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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桃林花谢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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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桃林花谢尽
四月甲申,五月将至。春已漫漫,而夏未央。
阑语略略低着头,目光一动不动看向手中那方流金滚边明黄耀眼的折子。折子不大,甚至没有地方上呈上来的一些奏折厚,可是里面沉甸甸的,关系沧云大陆两大国家数百万生灵,也关系着自己。
略略低着的头一直抬起过,黄衫温软,透着丝丝凉意。纤细的身影,脊梁固执得挺的笔直,靖玄漓不禁心内一抽,忍不住皱眉,打破已经绵延多时的沉寂:“北诏此番又想做什么。”如果没有记错,距离他领军四十万,于金启国境击退北诏大军,还不满一年。“这算做什么?皮厚不怕挠?”
静懿皇后站在阑语对面,眼看靖玄漓走向阑语,一把拿过那流金折子随手往后一抛,竟是看也不看,神情专注只有眼前女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静懿皇后静静的看着,忽而异芒一闪。
高高御案上首,宣明帝面色不甚明朗,依稀仍是平素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模样,隐约又有些压抑的怒气。
这折子搁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是宣明帝喜闻乐见的。可是今日,他真真不想它出现在他眼前。
两国联姻,本是好事。不说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兴起战事,这对整个沧云大陆亦是幸事一桩。
可是……北诏何时有了太子?此次联姻,又为何指明“锦华郡主”?
宣明帝不免一阵烦躁。他是一个帝王,所考虑的自然不会只是一己私情,据他所知,北诏正值皇子内斗争权夺位之时。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北诏皇帝态度不明,一众朝臣分派而居,各自为营步步为阵,何时突如其来定下了太子?而这么大的事情,他竟丝毫未收到风声!
思及此,宣明帝握着朱批御笔的指节不由一紧:禁卫至今没有消息传来。似乎潜入北诏皇宫的细作,也有月余没来过信儿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
强敌在侧虎视眈眈,当先机已逝,唯有步步为营。
一切都偏离了料想。
他原是借两国相争之机,择定这万里山河之主。国仇家恨,牵连儿子们身身利益,自不会担心三位皇子保有后着,必定拼尽全力以夺下那北诏帝国,成就这瀚海皇朝乃至沧云大陆的无上尊崇。他苦心布局十年,整整十年,北诏王朝任何动向何曾逃过他的双眼?瀚海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除了自身骁勇善战,又何尝没有仰赖那北诏密报?
这变天之势来得太快太猛。这一次,他失了先机;是以,更不会让北诏得偿所愿。
“皇后怎么看。”宣明帝没有理会靖玄漓的话语,征询的目光落在一直沉思不语的皇后身上。
静懿皇后思索片刻,答道:“回皇上,依臣妾看,此事应是好的。单看折子所言,北诏此番是给足了面子,字里行间的意思,也不乏两国互为姻亲各安河山的可能。只是指明求娶郡主为太子妃,有些奇怪。”
靖玄漓担忧的看看安静站着不出一言的阑语,这才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历来,都是公主和亲。”
简单八字,既点明惯例不合,又隐有激宣明帝之意。瀚海皇朝传国百年,除了建国伊始,再未出过和亲之事。
历朝历代,和亲,只是因为本国不够强。
果然,宣明帝猛地将御笔一甩。朱批赤红,狠狠得在御案前的地上划出一道痕迹,张牙舞爪,似一只冷箭撕破苍凉寒夜。比寒凉更凉薄。
御笔是雪白的象牙精细雕琢而成,笔端狼毫在重力挥洒之下成为一种肆意凌厉之势,滴溜溜滚到阑语脚边,撞到阑语的脚,受了意外的阻碍又向前滚出丈余,在原地左右晃晃,终是停了下来。
“靖玄漓,你给朕跪下。”语声不大,淡漠面容映衬着冰冷眼眸,宣明帝从御案后走出,负手站着,居高临下看向靖玄漓。
静懿皇后似乎还未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怒气汹涌的帝皇,而靖玄漓不急不躁,从善如流,一撩前襟,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的跪下,上身挺直,毫无惧色迎上宣明帝目光。收了戏谑之色,靖玄漓不言不语,虽身是跪着,可那周身的气势天成,竟不减半分!
有一种人,身在炼狱,亦如碧落。他们有最强大的内心,足以抵御一切窥探与打压,如离离原上的野树,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益发茁壮。
这才是真正的天家大气。何况靖玄漓,本就并未身在炼狱。
宣明帝跟靖玄漓对视着,良久,微微眯起了眼:“靖玄漓,看来,朕是太过宠着你了。”宣明帝淡淡说着,眸光越来越平静。
他自是明白靖玄漓说此话是何意,甚至知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只是这仗,不能打。
瀚海儿郎的血,从来不会白流,也不能白流。
“父皇,儿臣请命……”话未尽,已被宣明帝挥袖打断。
“朕不准。”
“父皇!”
“朕说了,朕,不准。”
靖玄漓目光灼灼:“父皇不信儿臣能战胜北诏?”战争是最下等的纷争解决之策,可是,它也是最快的方式。
不管北诏此次意欲何为,可绝不会如折子所书那般简单。北诏王国,虎狼之地,路途遥远,安危难测。
北诏已悄无声息择定太子,而他们,甚至连太子是谁都不知道。北诏大举求亲,明里是有期永世为姻亲只好,暗里是否又是一场战事的开始?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何况,是阑语。
愿子寻双,于世无争。
他的梦。
君臣父子,争锋相对。而阑语,只是静静的站着。晶眸雅淡,看着那停住不动的御笔,眨眨眼睛,缓缓弯腰,把它捡起来,走过去放在御案的笔架上。
女子的身影静静移动,娇嫩黄衫淡淡暖意,宣明帝和靖玄漓将目光投向阑语,看着她捡起笔来,一步步走向御案,再把笔放下,平静得好像跟她没有关系。
“阑语……”
靖玄漓忽然有些心慌,阑语的身影明明就在不远,那般安静,微微垂着头,风从窗棂吹进来,甚至有发丝随着风向拂动,可他莫名的不安,心内一紧,忍不住唤出声来。
阑语听到声音,侧头看他。依稀是曾经隐月岛初见时言笑晏晏的模样,只是眼中清冷,再也不是那般纯真明朗:“恩?”
靖玄漓没有说话,宣明帝却径自走向阑语,在她身前停下。低了头,仔细观察女子的表情:“锦华郡主,倾阑语。”
似陈述,更似提醒。她是郡主,瀚海皇朝千万臣民的锦华郡主。
阑语笑笑,轻声道:“皇上切莫忘记,阑语,并未入皇室族谱。”甚至,她都不在苏府氏族。即使昭告天下,可是非君非臣,不过空有一个郡主名号,他拿她的身份压她,于她委实并无多大作用。
宣明帝倏地眼光一闪:“你还是我瀚海皇朝的人。”
眼前这个人,还是想起瀚海帝王的身份了吗,不过那又如何?阑语柳眉微扬:“如若皇上执意要将阑语嫁与北诏太子,换取两国安宁,阑语小小女子,自认无此通天之能,只好抗旨不遵。只是这抗旨之罪,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又要满门抄斩吗?”
以弱女子换两国和平,本就让天下耻笑。何况大将军王府在前,天下不知她的身份,可面前这位帝王,再清楚不过。
她算准他心存愧疚,料定他对爹娘情谊,这是他的软肋。
宣明帝的软肋,就是她最强的屏障。
满门抄斩。
短短四字,阑语一字一顿,硬生生撕开宣明帝心底最深的痂伤。宣明帝脸色一白,却听闻阑语继续缓缓继续而言。
阑语声音娇柔,似乎有轻快的笑意,身无长物般洒脱,又痛彻心扉般决然:“可惜,阑语如今上无生身父母,下无儿女子息,满门不过阑语一人。即便是那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头顶大罪,阑语亦可一力承担。也只能,一人承担。”
眼前帝王脸色苍白,目光似凝固一般牢牢顿在阑语身上,撑住案牍的右手微微颤抖。静懿皇后和靖玄漓诧异的看向两人,靖玄漓几次张了张口,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久,宣明帝开口,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喑哑:“你……可是不愿嫁去北诏?”
阑语点头。
她不能去北诏,更不能嫁给那莫名其妙的太子。她答应了紫琰,要在这里好好儿地等他回来,何况东方世家家谱和布局图,昨晚左相才交到她手里。没有弄明白这一切前,她绝不能离开。
紫琰不告诉她的一切,她都会自己查出来。她已不允许自己再是站在他身后寻求保护的女子。
宣明帝看了她半晌,挥挥手,道:“你下去罢。”
阑语一愣,没有想到宣明帝沉默这么久就说出这句话来。没有说让不让她前去北诏为太子妃,也没有说如果去,要做什么,不去,又要做什么。宣明帝想什么打算什么,她都不知道。既然这样,何必让她跟着入宫?她看不看这道折子,又有什么区别?
靖玄漓还在跪着,听宣明帝这么一说也不禁生了疑虑:“父皇,那……”话未说完,宣明帝转身,再也不看他们二人,淡淡说道:“你去送郡主回府。”
靖玄漓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见静懿皇后温柔如水的眼波轻轻扫过来,缓缓摇头。靖玄漓握了握拳,只得起身:“是,父皇,儿臣告退。”
如若允了北诏,一则被其挫了锐气,二则违逆了自己心意。此次是求亲,北诏既提了,他便答允,那下次又会提什么?他通通都要由着他们?
那是她的女儿。他此生唯一的爱恋,斯人已逝,他连她的女儿都保不住,这瀚海帝王,又有何用。
何况后有紫琰,江湖朝堂向来呈一种微妙的平衡,若是打破,瀚海内乱,岂非又给北诏可乘之机?
简单一道折子,实则楚歌四现,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北诏太子妃,两国互为姻亲,不要宗室之女,不要皇族公主,单单要那个最普通又最特殊的人,生生将他陷入两难之地。
这江山之下,孰轻孰重,实在难以抉择。
宣明帝抚额,室内只剩下他和静懿皇后两人。
天色渐暗,还没有宫女太监敢入内掌灯,斜晖悠悠挂在天幕,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散去,静懿皇后抬步上前,与宣明帝站在一处。比肩而立,这么近又这么远。
“皇后怎么看。”宣明帝走下去,拾起被靖玄漓扔下的折子,拍了拍,随意搁在一旁,回身看向宫服华重的皇后。
华美沉重,一如他们的责任。
静懿皇后微微一笑:“看来皇上不愿阑语嫁去北诏。”
与公与私,她都不能嫁给北诏太子。她对宣明帝含怨,她看到的是大将军王府当初满门抄斩,如鲠在喉,难以咽下,谁都不能保证她去北诏不会做出背离瀚海皇朝的事;而对外她是瀚海皇朝锦华郡主,出去代表天家威严,决不能置之于不顾。
况且她身份特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才最安全。
宣明帝几乎要怀疑北诏是否故意给他这道难题。如若确然是故意,那么北诏,必定有一个知他、知皇族、知瀚海甚深的人,这样的人在北诏,而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是多么可怕。
静懿皇后把窗棂关起来,又亲自取了火折子来把蜡烛点上,状似无意:“听说,小公子不知踪迹近一个月了。”
紫琰甩掉禁卫密探不知去向,她亦着人守在苏府多时,竟从未见紫琰出现过,那么,只能是比阑语更重要的事牵绊了他。
小公子?紫琰?
宣明帝微微眯眼:“不会是他。”
“为何?”
“因为那是阑语。”而他,绝不会把阑语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会是谁?是谁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北诏求姻。北诏使团已经出发,循水路而下,一月之后便可抵达。所以,他们还有一个月。
清冷之中,宣明帝淡淡的声音响起,音调缓慢,难辨喜怒:“你也关心关心儿子,羲儿和苏律之女的事是否该办了。”
“是,皇上。”
“还有,多让漓儿跟阑语走动走动。”
静懿皇后眸内一动,宣明帝自是没有放过。微勾唇角,似笑非笑:“怎么?这不是皇后一直想要的吗。”
那是他们的两个儿子,也是瀚海皇族的两位皇子,而皇位,只有一个。
静懿皇后无声跪下,宣明帝不扶也不阻止,依旧清冷淡然的模样。良久,方道:“就像现在你要跪下,你要做什么,朕都由着你。即使你颁了密令给东方青矅,散出我瀚海皇族不传之秘,你便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身躯一颤,随即苦笑,并未为自己辩解半分。
宣明帝见皇后这样,轻轻一叹:“静儿,别忘了,你还是瀚海的皇后。起罢,回栖凤宫歇息。”
夜已深沉。
靖玄漓方才送她回来,刚好碰见才回府的左相大人,免不得又是一阵寒暄。折腾片刻,直到方才把靖玄漓送出了府,她回院子才有了片刻清净。
院外桃林,繁花谢尽。
挑了挑烛芯吹了烛火,阑语伸个懒腰,准备休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迅速闪入另一端苏落微的院落,轻车熟路绕过苏府护卫进入苏落微闺房。
柔香浮动,苏落微回身,粉色纱裙流转:“你来了。”因为有她,他们拿捏精准了最适当的时间。恐怕那些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合作自津燕便已开始。
眼前女子娇媚入骨,冼血堂,流萤。
她为了靖玄羲,她为了洛北羽;她为保靖玄羲安乐,她为争洛北羽眷顾。而她们有共同的敌人,殊途同归——月幽舞。
洛北羽、紫琰,因为有了流萤,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苏律找宣明帝请旨的时间不是偶然,从洛北羽进宫到宣明帝提出要求,到洛北羽找上阑语,再到阑语入宫,最后站在宣明帝面前,每一步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只是帝王准了左相收倾阑语作义女,又不允记入苏氏家谱之中,实在意料之外。最近爹爹对阑语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奇怪……
“流萤,我有月幽舞的消息了。”苏落微倒了杯水,给流萤端过去。若没有记错,洛北羽似乎找那个女子很久了。
流萤接了水,却并没有喝,端在手里,微微捏紧了杯盏:“今在何处?”
“北诏。”
“北诏?”
“她如今,是北诏的大皇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