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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江水平如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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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江水平如镜
帝都北去三十里,便是沉氲蔼蔼的苍澜江。近几日春雨急了些,连天接夜的下着,江水顺势涨了不少。如今好不容易停了雨,站在江边看着这山这水,益发觉得波平如镜、天地浩大。
左相府大小姐苏落微很清闲,左相府二小姐倾阑语甚劳碌。这一拨人来了去了,又一拨人去了来了,争相前来拜见这瀚海皇朝唯一的郡主,顺势与左相大人走动走动。宫里遣了嬷嬷来教宫廷礼仪,皇后又派了女官来授予皇族家史,阑语这个郡主当得甚是忧愁。好不容易闲了会儿,借着皇后娘娘宣她随驾的当口,来了这苍澜江。
黄衫凭风,阑语一个人站在江边,遥遥得望着身前的潺潺江水。身后相府护卫林立,隔了段不小的距离,十来个人站成一排谨慎的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阵清风,花落无声。把飞扬在空中的发丝拂至耳后,阑语摸了摸脖子上新增的红色细线,轻轻笑起来。
细线之下,衣衫之内,是紫琰前些时候才给她的紫魄。
乍暖还寒春日,这‘紫魄’倒是丝毫不受影响,自她戴在身上的那一刻起便淡淡的温暖着阑语整个身体,看起来气色倒是益发好了。眼神清亮,光华璀璨,加上方才刻意训练出的郡主仪态,高贵无匹教人愈加不敢直视。
算起来,他都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阑语把抚着红色细线的手拿下来,微微仰了头,江风清冷,若有若无的吹着。
这半个月,洛北羽倒是出现了几次。第一次,送来了银狼阿呆的一根毛粘着的一封信;第二次,送来了银狼阿呆的两根毛粘着的一封信;第三次,送来了银狼阿呆的三根毛粘着的一封信。
信是紫琰写的,上书永远四字飘逸行书:随意写写。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可除了紫琰,谁敢拔阿呆的毛?
既然他随意写写,她也只能随意看看。只是阑语担心,再这么下去,阿呆的毛就要被他拔光了。
于是,为了阿呆那流溢雪亮的毛,紫琰,你还是快回来罢。
江风徐徐,静而不乱。好像是很久以前还在隐月岛的时候,紫琰提过苍澜江的滩头,是帝都春时最能让人平心静气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阑语倒是心平气和淡静得紧,身后的护卫却一个一个渐生焦急。左右看看,一个护卫在中热目光下走上前来,离阑语还有五步远时停住,屈膝行礼:“郡主,时辰快到了。”
阑语看看天日,侧首,轻声道:“那这便过去罢。”
静懿皇后宣她随驾,今日礼佛缙云寺。阑语提前从相府出来,然而中途拐道到了这苍澜江,如今不过站了一会儿,缙云寺那边却是不能不立刻赶过去了。
皇后上香,大内禁卫早早的守卫在寺院门口,直至寺外二里的官道一律肃清。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缙云寺,阑语下了马车站定身形,双掌合十微微躬身:“住持。”
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缙云寺住持已然等着接驾。看见阑语有礼谦和,不由大生好感,回礼道:“阿弥陀佛,锦华郡主千安。”
阑语不过才着地片刻,官道另一边皇后銮驾已经缓缓驶来。住持和阑语连忙迎上去,那幡金红銮飘飘,一撩前帘,却是一个绛朱云锦的身影首当其中先跳了下来。
“你?”阑语低笑,“你怎么来了?”
侧方住持却已合掌躬身:“阿弥陀佛,参见皇后娘娘,皇九子殿下。”
靖玄漓及至把静懿皇后扶了下来,又回了住持方丈的礼,这才转头,冲她挑了剑眉,一身的朗逸风流:“怎么?我便来不得了?”
阑语看看静懿皇后身后几个看着靖玄漓红了脸的宫女,没空理他,对着皇后盈盈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静懿皇后轻笑着,拉了阑语的手,雍容的面容柔美:“瞧瞧,气色愈发好了。左相倒是好福气,一双女儿个个画里人似的。阑语来,我们进去。”
阑语点头,在身侧轻轻扶着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寺。
及至参拜礼佛完毕,皇后、阑语、靖玄漓来到寺院□□。
满园青草如茵,一方小石圆桌和四只圆凳建在园子正中,三人过去坐下,寺僧上了沏好的苦茶,又恭敬得退下去。
阑语抬手,斟了三盏茶水,端给了皇后和靖玄漓,这才自己捧了剩下的那盏茶,呷了一口。
淡黄色的茶水,苦中带了清香,两片茶叶在水中起舞,随了波纹一起一合,时间久了又慢慢沉到底里去。
安安静静的喝了片刻茶水,静懿皇后侧首看自己儿子:“今日倒是稀奇,这么久了也没见你不耐烦的样子。”
“母后既然吩咐了,儿子自当遵从。”
靖玄漓一副自然如此的样子,静懿皇后瞧着也没见半分不对,遂住了话语,恰好皇后女官过来耳语几句,皇后起身道:“本宫去见一见住持。”
阑语和靖玄漓齐齐起身恭送:“皇后娘娘走好,母后走好。”静懿皇后摆摆手止住他们行礼,与女官一起走了出去。
天色依然不晴不雨,阴阴的不甚明亮。阑语的心情却疏朗开阔,回头,看着坐在石凳上一派悠闲好似坐着虎皮白玉塌的靖玄漓,哪里有一点天潢贵胄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喂,皇后娘娘不是说你不愿来吗?”
就是说他不愿来,皇后才让她随驾,不然今日今时她还在左相府学习着那些繁复冗杂的宫规宫礼,应付着时不时三三两两前来明里恭贺郡主之尊暗里加紧与左相交好的官员。
无趣得紧,又不得不做。
靖玄漓提手,给阑语把茶斟满,又给自己满上,无谓耸肩:“左右不过无事,便来了。况且,我何时说过不来?”
阑语瞪他。她哪里知道他有没有说过?左相昨日回府,说今日皇后要来缙云寺礼佛,召她随驾,原本该是九殿下陪着,许是又不愿去了。
左相话语间颇多无奈,阑语听见这一个“又”,估摸着靖玄漓干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不免有些好笑,今日见了他来,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倒是你,好像最近很忙的样子。”靖玄漓看她比之以往更加明艳的丽色,隐隐的高贵已然透出,眉宇间也不是先前那般不谙世事,带了不尽的淡静站在他面前,一日比一日动人,让他怎么……移得开眼。
见他含笑一眨不眨盯着自己,阑语自是毫不知情他在想什么,坐下,捧着素白茶盏,幽怨:“你……别逗趣了。什么好像?分明就是事实、事实!”
想想那宫规宫仪,她就忧愁。
吃东西不能吃快了,也不能慢了;送食物入口不能张大了,也不能小了;喝汤勺子与碗牒不能磕了,也不能碰了……
她的所有记忆,就是不能这个了、也不能那个了。嬷嬷可劲儿的夸她学得快做得好,阑语面上微笑内心流泪,她都快不吃不喝了,当然学得快当然做得好。
靖玄漓也是从宫里出来的,还没去天机宗的时候,规矩也没少学,自是知晓其中厉害。眼瞧着阑语幽幽怨怨的样子,忽然低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天气不错。”
“……”
阴成这样叫不错?
阑语孤疑看他一眼:“……靖玄漓。”
“爷在。”
“你今儿个出门没带脑子?”翻白眼。如果她会武功,早踢得他飞去那十里桃林赏桃花了。
靖玄漓笑意吟吟:“看来这一个月的宫规礼仪授予也不怎么样,我还是回宫找上嬷嬷说说罢。”
阑语浑身一僵,弱柳扶风,正待说什么,一名侍卫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行礼:“参见九殿下、参见郡主。”
“起罢。神色如此匆忙,出了何事。”靖玄漓敛了神色,长身而立,自成一种气势。不同于靖玄羲的清冷,不同于靖玄浩的阴鹫,似洒脱,又引人折服。
阑语静静站在旁边,侍卫起身道:“回九殿下话,皇上口谕,立刻回宫,郡主不必回左相府,即刻随行。”
立刻回宫?
靖玄漓和阑语对视一眼:出事了。
“走罢。母后可知道了?”
“皇后娘娘已在等候九殿下和郡主了。”
这么急……
阑语走在靖玄漓身侧,见他也略略有些凝神思考的样子,扯扯他的衣袖以眼神询问:事出很大?
她第一次随驾上香,委实不知晓宣明帝这般突如其来的急诏是不是经常出现的事。
靖玄漓回头,轻声一叹:“父皇头一次在母后上香的时候传召我们立刻回去。按常理,我们应当在寺院用过晚膳斋饭再回宫的。”
缙云寺乃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官道亨通,自是不存在夜间山路难走的问题。
而且,这次还特意指明,让阑语一起回宫。
既非皇族,亦非官宦。即使封了郡主,上不在皇室宗亲,下不在苏氏族谱,父皇,又有何用意?
一路车马疾驰,匆匆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外,内务府兼太监总管万青躬身站着,时不时担忧的看看眼前紧闭的御书房大门,再回头焦急的望望御书房前汉白玉石道。及见了静懿皇后、靖玄羲和阑语的身影,一阵大喜,连忙疾步行过来:“娘娘,九殿下,郡主。”
“出了何事?”静懿皇后边说边继续往御书房门前走。
“奴才也不知。北诏今日来了折子,皇上看后便成这样了。”
北诏?
靖玄漓挑眉:“北诏怎么?又想挥军南下?还想再被打回老家一次?”上次金启之战,苦头还没吃够吗。
万青摇摇头,无不担忧:“皇上什么也没说。”话语间已来到御书房门前,万青轻轻推开门,躬身送他们三人进去,又把门阖上,站直了身体,看着天空中诡秘的灰黑色乌云。
又是一场雨。
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