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52、第五十一章 云袖声漏断

　　第五十一章云袖声漏断
　　禁卫调动权？东方世家？
　　左相苏律猛然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眼前女子容颜艳若桃李，笑意淡似雾气，瞧她肆意懒散的样子好像只是讨论讨论今日午膳吃什么般简单。
　　可不论禁卫调动权还是那东方世家，拿出来看一看，哪样不是抖一抖山河尚且变色几分的东西。
　　何况禁卫调动权如此隐秘，她又从何知晓？

　　看不穿，猜不透，是以逾加难以承受。
　　左相苏律良久不言，终是按捺不住拂袖而起，对着阑语怒目道：“倾姑娘既知一切，又何苦这样为难老夫？”
　　前有宣明帝金口玉言，“如若不实，罪同欺君”；后是那讳莫如深帝心所患，帝宇王都禁卫调动权。
　　与其说是皇恩浩荡深信不疑，不如是一道苏氏阀门的催命符。禁卫调动权，如此紧要的东西，如一块烫手的山芋，自他接下后，又何曾安寝过？树大招风，物极必反，亘古不变的道理。而那欲加之罪的‘罪同欺君’，又让他何患无辞？！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同样的逆鳞，不同的位置。

　　“是认为皇上给老夫那调度权是恩赐吗？”目光如刃，直刺而来。阑语也不恼，仰了头看他因站立起来高出坐下太多的样子，笑意吟吟：“此乃皇上与左相大人的事，阑语怎可知晓？是不是恩赐，左相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如吸纳一切的湖水，石子下去，不起半点涟漪。
　　一个俯首，一个抬头；一道是视线利刃如刀，一道是眼眸晶莹如水。
　　左相心绪急转，眼神闪烁不定，凝视阑语许久，移开的目光化作一声叹息：“你到底想怎么样。”
　　“阑语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左相大人，阑语只要两个东西：一，禁卫调动权；二，东方世家家谱与布局图。”
　　好脾气又说了一遍，阑语托腮，笑意吟吟：“左相大人尽可放心，此次谈话包括这整件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而已。”
　　什么力量在宫中尚且能由着她？
　　心内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左相苏律眯眼：“噢？倾姑娘如此肯定？”
　　阑语笑而不语，却让左相无端起了一阵凉意。帝心难测，何况宣明帝乃瀚海皇朝难得一见的君主。眼前女子身份不明，然则已得帝后重视非同一般，何况是静懿皇后叮咛必定收作义女的人。左相苏律，比别人聪明的地方在于不该知道的事，不会肖想。知道得越浅，活得越安全。
　　思量片刻，左相闭目：“好，老夫答应你。只是，你既有了禁卫调动权，又为何还要从老夫这里拿东方世家家谱和布局图？”有了前者，自可差遣其得到后者。而且他那里的东方世家情报，本也是禁卫暗探取得的。
　　阑语起身，盈盈美目流转，水色裙裾随之拂动：“这便不劳左相大人费心了。”随即话锋一转，避开更多的发问，“大人还要去皇后娘娘那里拜见罢，大人走好，阑语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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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相不再多言，颔首之后提步走开。阑语直直的站着，直到确定左相已经走远了不会回来，蓦地松一口气跌坐下来，摊开手心，全是汗。
　　这个赌局，她赢得艰难。什么肯定？纯属说笑罢了。
　　靖玄漓让他们来此凉亭，不可不说这凉亭四周一目了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既无假山造景便于暗卫监探，又无繁枝茂叶以利于有心之人隐匿。不过是浅浅草坪，不过是一隅角亭。自古君君臣臣地位分明，为人君者，其心难测；为人臣者，我自犹疑。正好给了她机会，化无为有，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即便一半调动权拨给左相苏律，可阑语没有忘记，那精英禁军万千，到底姓靖。她想避开宣明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惊动他。既然现有东方世家情报，那何乐而不为？此等情报直达天听，纵然作假，又能作到哪儿去？
　　阑语捧起凉透的茶盏，呷一口，看看亭外，小雨差不多已经停了。

　　而这时栖凤宫内，靖玄羲同苏落微正在缓步而出，静懿皇后还在对着靖玄漓絮絮叨叨。靖玄羲走了一段路程，驻足回首。
　　回路曲折，栖凤宫大殿已看不真切，微微抬一抬头，那宏伟辉煌的殿顶依旧伫立在那里，永久不变的姿态，俯瞰众生。
　　“殿下……”
　　“恩。”
　　“倾姑娘一事……”
　　靖玄羲做了个止住的手势，淡淡扫一眼周围，牵起苏落微的手：“去我殿里坐坐罢。”
　　指尖温润的触感，不凉不热，明显包裹了她的娇小手掌。苏落微忍不住脸一红，哪里还顾得上刚才想要说什么。胡乱点了头，任由靖玄羲牵着自己向前走去。

　　靖玄羲的殿宇相比帝宇宫内其他殿阁，实在太过简单。
　　没有太多摆设物件，甚至整个殿宇都没有太多样的颜色，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散发着无处不在的清冷气息。
　　宫女静静的来沏一壶茶，又悄无声息的退下去。雕花厚重的殿门被缓缓阖上，靖玄羲踱步而来，在苏落微一侧坐下，有亲手替她斟一盏茶，方道：“说罢。”
　　“爹爹说，倾阑语此人，于己无害，必要时候，更可挫手于敌，尤其她身后站着紫琰。和洛北羽。”苏落微柔婉的说着，将昨夜一夜的谈话抽丝剥茧，把最浅白亦最重要的关系缓缓铺陈开来，“据密报来看，紫琰身世成迷，看起来与九殿下甚为交好，爹爹怀疑他们早就认识。还有洛北羽那边……”
　　话语未尽，却闻得靖玄羲低声笑起来。
　　苏落微停下言语，略显疑惑的看着他。靖玄羲执了青瓷茶盏的手微微晃动，目光专注盯着那青色流云，闷声一笑：“何止认识。”
　　眸光一转，苏落微敏感的抓住话题：“九殿下与紫琰……”
　　“师兄弟。”靖玄羲也不拐弯子，直接给出肯定答案，“九弟同紫琰，是拜于同一人门下的师兄弟。”
　　师兄弟！？
　　苏落微愕然，不可置信：“九殿下自幼于宫外长大，原来并不是皇宫别苑，而是拜师学艺？不过九殿下身份高贵，又有何门何派何种人物，当得九殿下之师？”
　　话一出口，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一闪，几乎是黑暗中的七彩琉璃灯火璀璨，苏落微脱口而出：“天机宗！”
　　天机宗乃修道至高所在，其间高手如云，甚至涉及皇族，集天下武功之大成，屹立数百年不倒。无论朝野民间，都是极其令人尊敬的存在。
　　若当朝帝后当真愿意将皇子送去修行，必非天机宗清辉道人莫属。
　　江湖传言，天机宗掌门清辉道人门下收亲传弟子三人。其一乃“冷面神医”东方珞，而另两位弟子则从未为人所知，引人无端猜测不已。
　　如今看来，这两位弟子并非无人所知，只是无人可将这二人与那身份相连。

　　“天机宗，清辉道人，东方珞，紫琰，九殿下……”
　　苏落微稍微残留的一丝不确定，在得到靖玄羲的点头肯定之后也消弭无踪。不是没有揣测过紫琰来历，那惊才绝艳的男子，血洗风雨帮大小三十二堂口，引沉音阁数万门人心甘情愿俯首其下，只是没有想到，来自天机宗，更没有想到，是当朝皇九子殿下的师兄弟。
　　靖玄羲轻轻啜饮一口茶，那清香之气萦绕鼻间不散，暖意随了茶水熨帖五脏六腑，抬头，轻声道：“从小我便和九弟不一样。
　　他生长于这饕餮宫闱，他成长在那肆意江湖。此生注定，殊途不能同归。
　　他每天想的，是怎么自己在靖玄浩虎视眈眈之下活下去；而靖玄漓，只怕是想想这个阵法那个武功怎么练。
　　他是靖玄羲。而皇七子靖玄羲，是没有朋友的。
　　他疼爱他的弟弟，曾经一度也同他的母后一般，但愿他靖玄漓、此生长醉不复醒。
　　不知何时，靖玄漓学会吹笛，是否有更多的不知，掩映其下，会接二连三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如今一切皆去，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是以不能允许任何不安定因素。一切阻挡他前进之路的事物，他都会一一铲除。
　　这是他身为皇子的宿命。
　　而他已经，不愿退却。

　　靖玄漓从栖凤宫走出来，长衣长衫，闲庭信步。
　　母后昨日从长烛宫回了栖凤宫，看起来也并无大碍，他便放了心，闲言絮叨几句，照常得被念叨，成亲成亲成亲，找皇子妃皇子妃皇子妃。无趣得紧，又温馨得紧。
　　如果一直这样，多好。
　　可是母后凤眸里掩映的担心，又岂只是为他不曾纳妃？
　　七哥毫不避讳同苏落微亲近，大有不日即将大婚之势。苏氏一族立足宦海，其下百结何止一二？七哥这一步走得好。
　　如此的迫不及待，恐怕不止对着大哥，自己也被算在内了罢。

　　拿出竹笛开始转悠。指尖翻飞，翠绿长笛在手中忽上忽下，看看天色，不知不觉都近了午时。
　　也不知道她和左相怎么样了。
　　念头起，靖玄漓指尖一勾，重新把笛子别于腰间，向凉亭走去。而他所想所念之人，此刻正一步步悠闲走向御书房，其道不同，更不会相逢。靖玄漓到达时，不过凉风习习，带来雨后空气里特有的舒爽。
　　四下无人，靖玄漓走进凉亭，轻轻抬手，温柔的抚过那素白茶盏，白玉兰花娇弱，依稀得见她垂眸饮茶的模样。云袖一展，笑着走开。
　　她啊……

　　那个她，正将将站在御书房前。昨日是黄昏，没怎么看清这御书房的模样，只觉无尽阴暗如漩涡吸人进入，再无光明。今日正午，恰逢细雨初歇。
　　阳春三月春光好，那边天际的太阳已小小的探出了头。往这青天白日的御书房前一站，放眼望去门阙高峻，宫殿雄伟，气势磅礴，让人不由自主存了敬畏之心，
　　阑语上前，正巧内务府兼太监总管万青出来要走，阑语急忙唤道：“万公公！”
　　万青回头，目及阑语面容猛然一僵，直至阑语走到他的面前，又笑着唤了一声“万公公”，这才倏然惊醒。
　　“太像了……”
　　阑语耐心等着万青把情绪平复了下来，见他呼吸趋于平缓，这才笑道：“阑语见过万公公。”
　　万青又看了看她，长长一叹，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影也好像有了些怅然：“皇上说了，若倾姑娘来了，无需通穿，直接进去了便是。”
　　阑语点头：“多谢万公公。”轻轻颔首，上前推开那厚重红木的雕花大门。

　　“来了。用过午膳了吗。”
　　宣明帝抬眼看了看阑语，又继续埋头运笔如飞。
　　阑语看了看，似乎每次来，都看到他这般模样。身前奏折如山，永远批阅不尽一般，而那研磨朱批，已是又换了一樽了。
　　“还没有来得及。皇上呢？”阑语慢慢走至御案前，好奇的看着厚厚好几沓的奏折。有地方边境的，也有王都京城的，一些和另一些的颜色也不一样。
　　宣明帝放下御笔，有些疲惫的揉揉额际：“朕也没用。一会儿教他们传膳罢，你等会同朕一起用。”
　　阑语点头，踟蹰片刻，开口道：“皇上……”
　　“怎么。”
　　“阑语愿做左相大人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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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想好了。”
　　“是，阑语想好了。”
　　“那就这么办罢。”
　　宣明帝起身，淡漠深眸无波无澜：“来人，传膳。”

　　一日后，帝宇宫中颁下一道恩旨：泰澜殿大学士、左丞相苏律之义女倾阑语，择吉日三月二十二入苏氏宗祠，封锦华郡主，钦此。

作者有话说

炸一炸，看看有没有活人，呀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