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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三月雨缠绵 ...

  •   第五十章三月雨缠绵
      小雨淅沥,点点滴滴降落下来。潺潺绵绵的雨丝和着晨间若有若无的笛声轻雅,倒教人心里不自觉得安静下来。
      只是谁人又如此大胆,敢于宫中这般吹笛?

      阑语起身,推开窗棂,宫殿外草木不多,然则疏密有致,高低错落间自成一景。空气中萦绕着青草的芬芳,如同隐月岛的雨后。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沉水载流岚,如开在时光里的花,却再难褪色。
      阑语深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已有宫女三两接连而入。阑语回头,走在最前面的宫女望了望阑语,有些拘谨的行礼:“倾姑娘现在梳洗吗?”
      “好的,麻烦了。”
      轻轻一笑,阑语走过去,拭了拭脸漱毕口,及至乌发如云被梳成了一个精巧又不失简洁的髻,那笛声若有还无,仍旧不停歇的逸散进雨里风间。
      宫女渐渐退去,阑语细细侧耳听了听,撑一把小伞走进雨里。

      雨丝绵绵,轻柔的打在伞面,几乎听不见声音。一方水帘自天际流下,衬得整个御花园不似凡尘。
      一步一步循着笛音的方向,从模糊到清晰。在御花园最深处的回廊上,看到那个晴明蓝衫的颀长身形,似说还休。
      檐牙高啄,廊腰缦回。九曲回廊墨色如画,琉璃花草刻于壁上,前方一池碧波如顷,白玉拱桥精致小巧,莲叶铺展,那人在拱桥最中心处静立吹笛,指尖繁复,垂目敛首是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此间男子静立,那畔姝女默然。玉色软烟罗姗姗动人,她自漫天细雨下缓缓而来,青竹伞上水墨淡烟仿若烁然梨花。依稀仿佛,她一直站在那里,虚无又飘渺,然则从来未曾走开。从什么时候起她进了心入了情,却压抑着自己不能想不能看?
      是初见纸笺冉生好奇时?
      是隐月岛上浅浅相处时?
      是那日街上无可奈何的伴她吃吃喝喝?
      还是津燕别院回眸一笑的那一句‘我可只认识靖玄漓’?
      亦或是现在,她就站在自己眼前,美目玲珑流转浅笑,硬生生站成一生一世的姿态,求不得,又如何……放得下。

      靖玄漓没有遮伞,发丝衣间已落了不少雨,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的狼狈,风姿朗清挺拔泰然,执了笛的手却渐渐缓慢下来,终于停下。
      雨比方才又小了些。阑语走过去将手中伞抬了抬替他挡雨,见他放下了手,微微侧首笑言:“怎么不吹了?”
      靖玄漓深深看她一眼,将目光移至别处,也不答话,淡道:“你怎么来了。”
      阑语指指耳朵,眨眼:“它听见了,想瞧瞧,便来了。”
      见她衣衫单薄,靖玄漓不觉皱了皱眉:“怎么不多穿些?殿里没备着衣物?”一般殿里不是常备着各个时节的衣衫吗?
      “我以为不是很凉的。”阑语微微仰了头,端详着他的近在眼前眉眼。靖玄漓今日束了冠,敛去了大多懒散之态,蓝衫若水,神色淡然,却隐隐有了皇族高不可攀的感觉,竟有了掩不住的高贵与萧肃。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笑。

      总有一个人,让你莫可奈何。
      靖玄漓有些无奈,低了头看她灿若明霞的笑靥,轻轻一笑,教那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的疏离消弭无踪:“又是在笑什么。”
      收了笛子,把伞从她手中接过来,仔细的护着她慢慢往回走。
      “你都未曾告诉过我,你会吹笛。”斜了眉眼看身侧的男子,眼波一横,直直望过去。
      靖玄漓愕然失笑:“大小姐,你上次怪我没告诉你我家祖辈八代,这次又来怪我没告诉你我笛子的故事?”
      沉心一想,还真是这样。
      阑语轻轻‘哼’一声,赌气似的加快脚步走得飞快,但见那人不紧不慢就这么一直站在自己身侧呼吸安然神色自若,青竹伞上墨色江南缱绻多情,自己衣衫不染烟雨,他的右臂却被雨丝透了大半,不禁轻轻一叹,又缓了步子。
      “怎么?走不快了?”谑笑自耳畔低声响起,阑语回头瞪他,只觉先前看他站在那里吹笛那难得的皇族子孙天生贵胄之气不如被一骨碌掐了:“靖玄漓,不说话会死?”
      眼前女子横眉竖目,偏生明艳不可逼视,眼神灼灼生光,整个人益发生动起来。靖玄漓忽然心情很是愉悦,笑而不语。
      他埋怨紫琰,把这样一个不属于他的女子带进他的生命,从此人间芳草,难遣流年老。他亦庆幸,出现了这个一个女子,让他愿意默默守护,千回百转,木兰花般出尘,不求连理,但求连礼。
      皇族子孙,与身俱来的责任,临风回望,他给不了她一人一生一世的未来。
      不如就此罢手,守他们两人的云淡风轻。
      何况那人是紫琰。

      “匪子迁情,我非良人,愿子寻双,于世无争。”
      多年前看到这句话,心生感慨,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懂了,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愿子寻双,于世无争。”靖玄漓低声呢喃,嘴角带了难言的笑意,像极了快要消散雨中的雾气。
      阑语没听清楚,回头想要问他,目及那复杂双眼,内心一恸,竟然说不出话。

      不再多言,两人静静走着。直到出了御花园,靖玄漓顿住步子。
      “怎么了?”阑语停下看他,不解。
      靖玄漓轻笑,抬抬头:“你看。”随即望向不远处,扬起明朗笑意,“母后这么忙,看来,我是不用去给母后请安了。”
      三道身影自天青色烟雨中缓缓走近,如霓下萤火。一侧,靖玄羲缓步而行;一侧,左相苏律与苏落微徐行而来。而他们,刚好身处两道汇合的那个点。

      “臣苏律,拜见皇七子殿下、皇九子殿下。”
      “臣女苏落微,参见二位殿下。”
      靖玄漓点头,侧头笑道:“七哥。”
      靖玄羲免了礼苏氏父女的礼,回头淡淡看靖玄漓一眼,看见旁边的阑语目光一闪,随即道:“九弟要同阑语去往何处?”
      寥寥数字,既问了二人去向,又巧妙点明二人有违宫闱在一起。阑语凝眉:一回皇宫,靖玄羲便不似以前的那位风神俊朗靖公子了,更像一位皇子,合格的、或者说,尊贵的皇七子殿下。
      是认识不够?还是从未认识过?
      不过,都不关她的事。

      阑语颔首淡笑:“殿下、左相大人、苏姑娘,阑语有事,先告退了。”说话间也不去拿依旧在靖玄漓手上的青竹伞,抬头看看持续不断的绵延细雨,抬步打算就这么走回殿去。
      脚步方抬,手腕猛然间被抓住,回头,靖玄漓戏谑:“自己的伞,便不想要了?始乱终弃。”
      ……
      这词是这样用的么?
      阑语看傻子一般看着他,正想嘲笑几句,左相苏律却开了口:“倾姑娘请留步。”

      忘了,这位是极有可能的将来义父大人。
      继宣明帝、静懿皇后之后,左相又要耳提面命什么?
      回首,微笑:“左相大人。”

      一眼便知是深谙官海沉浮的人。眉眼微眯,目含精光,何况左相苏律的长袖善舞,在朝野民间都是有口皆碑的。
      右相慕无炎尚且卷入私盐风波,历经朝堂数十年,左相何曾出过一点大些的岔子。
      只是这位左相大人,找自己做什么?
      左相苏律观子之面闻子之声识子之姿,内心暗赞眼前玉衫女子有清风雅韵之形,思及种种,又不免淡了心绪,颔首淡笑:“当真妙人。看在小女的面上,倾姑娘可愿与老夫说说话。”
      分明是商商量量的口吻,偏生教人推拒不得。
      这一刻也并非起先不能预料,阑语从善如流点头:“好的,左相大人言重了。”

      靖玄漓方把青竹伞交给阑语,一旁的靖玄羲淡淡启口:“九弟想去哪里。”
      “左右不回回殿里歇着,怎么,七哥有事?”
      “若无大事,不妨与我和落微一齐去见见母后罢。”
      落微?
      这就落微了?连苏姑娘都省了。
      靖玄漓眼睛一眯,朗笑道:“好,七哥说什么做弟弟的照办便是。那边有个小凉亭,素日我闲来无事最喜欢上那儿坐坐,左相如今可以去看看。”
      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左相和阑语说的。迷蒙烟雨,人人都撑着一把伞,唯有靖玄漓,闲云流水般站在雨中,如净尘美玉,益发显出潇洒风流。
      左相俯身略略鞠一躬,笑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靖玄漓笑笑,随靖玄羲、苏落微一同向栖凤宫走去。

      凉亭之内,四面透风。虽风势并不急,穿着不多的阑语却仍然实打实的打了个寒噤。
      三月中旬了,天气都尚未有回转的迹象,瀚海今年的气候委实反常。以往这个时候,怕是倾府的桃花都要开了罢。
      倾府,叶儿,倾容成……
      思绪一想便是没完没了。阑语回神,却见晨间方见过的宫女捧了罩衫衣裳过来。站在身前丈余的地方:“姑娘。”
      “怎么来这儿了?”阑语有些欣喜,裳衣暖暖披在身上,瞬间感觉风小了不少。
      “皇九子殿下差人来让奴婢给姑娘送来的,姑娘,奴婢先告退了。”
      靖玄漓?
      阑语扬眉一笑:“好的,谢谢你。”

      抚着裳衣繁密交错的暗纹云锦,阑语抬头,望向左侧的左相苏律,唇角微扬,并不说话。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宫女来到至离去,自始自终不发一言。过了良久,方闻得左相道:“倾姑娘,可愿做老夫义女,入我苏氏门阀?”
      阑语侧头,柔和清浅的模样:“民女人微言轻,本不当多话。承蒙左相大人看中,更是天大的福分。只是不知,非亲非故,左相大人何须绕这诸多波折,收民女为义女?”
      为何第一次听说这义女,不是自苏落微或者苏律的口里,而是宣明帝。宣明帝之后,更是静懿皇后。宫墙深重,该来的人没有来,不该来的,倒是一个两个来得甚是欢快。从宣明帝提出要求,到洛北羽找上自己,再到自己同意入宫,最后站在宣明帝面前。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得到的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何故左相苏律掐的时间不偏不倚,刚巧在洛北羽找自己后、宣明帝见自己前?
      这样的精准确切,以帝皇之威皇后之尊为后盾,料定自己避无可避无路可退。左相苏律,拿捏精确的不只是时间,还是人心。

      左相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看起来与阑语甚是亲切一般,目光透着几丝怜爱,如同一位真正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自是因为倾姑娘与小女一见如故、甚是投缘,既与小女已姐妹相称,老夫亦苦于膝下唯有一女,如今来了倾姑娘,自是再好不过。老夫已上达圣听,请旨恩准倾姑娘入我苏氏宗祠,倾姑娘放心,如此一来,必无任何人敢轻视于你。”
      一番话滴水不漏,字短词长,到了最后一个字收音,阑语也没听见任何自己想听的东西。
      这只老狐狸……

      可是他料错了她,一日千年,已不是天真的逆来顺受。
      阑语直视左相苏律的眼睛,目光清透,似要望进他的眼底深处,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左相大人可知,皇上如何说?”
      不过一场赌局,胜算并不全在你的那里。纵使皇后全心助你,然则在一国之君、瀚海之主面前,又如何?帝皇、皇后两权相较,当取其谁,在阑语看来,实在是再简明不过的问题。究其根底,这瀚海皇朝不过是那一人的天下。

      左相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可逃不过始终观察着他的阑语。
      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阑语心中轻松不少,却不敢放松。左相并不说话,阑语观之不免轻轻一笑,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皇上说,如若不实,罪同欺君。”
      “左相大人请旨前,都不先找阑语打个商量么?就算阑语有意圆大人之言,万一一个不察说漏了嘴,可怎生是好。”
      “若是阑语太过实诚,在皇上问话当时一口否认,左相大人该当如何。”
      “阑语最不愿意接受的,便是威胁。苏式阀门虽高高在上,如若阑语抵死不愿,皇上那里,大人又会怎么交待。”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左相大人……都不想一想后果么。”

      雨丝渐止,微风轻浮,一场宁谧又雅静的画面。
      眼前女子气定神闲水眸清淡,檀口轻启见却吐出一个又一个毫不留情的话语,比之他借帝王皇后之力的威胁,又何止多了一倍两倍?
      他的所有,不过皇后倾心支持与宣明帝的态度不明。而她,看破一切,谈笑间将他置于被动之地,空有权势千里,再难出击。
      宣明帝的态度不明,是他致命的里殇,亦是她手中的筹码。
      这便是万里江山之主的力量,翻手为云覆手雨,一念苍云之高,一念地底之泥。

      只是……
      是什么让她迅速成长?
      半月之前落微述之言行,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是以抢先一步请旨帝皇,算准她无法逃出生天。岂料天地倒转,自己竟成了瓮中之鳖!

      左相苏律重新打量阑语,卸下脸上的笑容,谨慎开口:“倾姑娘是想要什么?”
      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阑语不慌不忙,淡定自若,低声笑道:“左相大人不必紧张,一场交易而已。阑语不过匀一些区区琐物,可有可无;而左相大人,可是避下这灭顶之灾。互惠互利,只要大人给阑语想要的,阑语,自然也能遂大人所愿。”
      左相垂首不语,阑语等了片刻,状似无意的开口:“瀚海帝皇,金口玉言。身家性命与身外之物,哎,怎么算都是阑语亏了呢……”
      似叹非叹,似愁非愁。

      纵横朝堂数十年,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逼至如此境地。
      左相苏律终是抬头,目光微澜迭起。
      “那么,倾姑娘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左相收她这个义女想做什么,无论什么,必不简单。苏氏仕族,与其说是逍遥窟,不如说是无底潭。
      她想跟紫琰在一起,肩并肩走下去。所以她不能躲不能逃,更要保住自己的命,方有来日的地久天长。
      天下皆知,左相苏律深受帝皇倚重,可这‘深’的程度,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作为一个杀手组织,冼血堂确实有傲视群雄的本钱,单就情报这一项便是无可厚非。
      洛北羽说,除冼血堂外,世间最隐秘严整的情报网会聚皇宫。
      谁人不知,瀚海皇朝大内禁卫出动,无坚不摧;又有谁人知晓,那无孔不入的精英禁卫调动权,有一半在左相苏律手里?
      阑语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我只要,左相大人手上的禁卫调动权,还有东方世家家谱与布局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三月雨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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