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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夜华淡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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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夜华淡如水
眼前静懿皇后雍容大气的面容诚恳,时光雕刻,依然可见昔日的柔美风情。
……
对不起?帮忙?
阑语暗自咬咬唇:皇族之事向来复杂难言,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一国之后又能有什么需要自己一介平民帮忙的?若是答应,必然卷入某场暗流;如若不应……
阑语抬眼,看看皇后依然温婉淡笑的眼眸,内心哀叹。
轻轻从静懿皇后手下抽回自己的手,阑语垂眼,站起身来自皇后身前盈盈拜下:“阑语人微言轻,乃再平凡不过的俗世女子,皇后娘娘乃瀚海之后,母仪天下万人景仰,今日阑语得见后颜,三生有幸。瀚海皇朝能人辈出,皇后娘娘自可寻觅良士以堪重任。”
静懿皇后看着身前低身俯首的女子,目光闪过一阵似忧还叹的惆怅,几次张了嘴却不知言语,终是缓缓闭上。
她太像她的爹娘。
与夜锦岚几乎如出一辙的容颜,却有着凌逸天骨子里的淡静如水。面对自己的提请,她不急不躁,波澜不起的眼波连着她话里埋藏的翻覆一齐压下,倒教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承认瀚海皇朝能人异士枯竭,只她一人可以做到这件事?还是该承认此事诚然乃一‘重任’生死难料?不论哪一个,都足以让她找借口推脱了去。
可偏偏,箭在弦上,已经非她不可。
“阑语,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能否帮一帮我?”静懿皇后呼出一口气,起身扶了阑语起来,却不再是那尊贵的自称‘本宫’。
月白色裙裾流水静垂,袖底繁花星点,坠而成珠。阑语知道此番已是躲避不过,静懿皇后执了意来找自己,话已至此,若再推卸恐怕便不是这一两句请求这般简单。她防得住一时,又能防得了一世?何况如今,她在京城。
天子脚下,权势之基。
“皇后娘娘请讲,阑语必将尽力而为。”轻轻一笑,阑语道。
静懿皇后抬手,抚过阑语面颊,眼神渐渐散开,不知焦点:“阑语,本宫希望你答允左相的奏请。”
义女?
若只是义女这般简单,又何须帝后先后双双提起?
左相苏律,究竟是想做什么?或者说,左相苏律身后的那个人,想做什么。
阑语心里已是雪亮,此事已成定局,并不含糊,可也不肯放任任何一丝的遗漏:“皇后娘娘说的便是这么一件事?”
静懿皇后几不可察的一滞,淡笑点头:“对,本宫想请你帮忙的,便是这一件事。”
阑语笑了:“苏府高门。此事若成,已是阑语造化,皇后娘娘此番一席话,又教阑语更是受宠若惊了。”
一番话明褒暗贬。明里是恩威浩荡欢喜之情,暗里是皇后之势已触太多,更留有退路一条,此事成否端看造化。
静懿皇后叹气。他们俩的女儿,又岂是任人糊弄的?
不再步步紧逼,静懿皇后亲切的拉过阑语边品尝着糕点,边细细说着一些宫内宫外的趣事。静懿皇后胸有沟壑,读书甚多,加之所见之人皆是不凡,阑语听得十分有趣,只听闻时不时一阵笑声,不知不觉已是一盏茶时间过去。
“娘娘,已是亥时了……”
皇后女官轻轻叩门,得到允许拾门而入,对着皇后行礼后恭谨的提醒道。
静懿皇后与阑语对视一眼,继而一笑,一派的轻松闲适,气氛温和宁谧:“这么快就亥时了。”
“皇后娘娘见识广博,阑语听得兴致盎然,倒是忘记时辰了,还望娘娘恕罪。”阑语俏皮的一笑,说着起了身来,“那么,阑语先告退了,皇后娘娘金安。”
静懿皇后呵呵笑道:“罢了罢了,阑语可得多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挥挥手,招来贴身女官,目光柔静,“替我送倾姑娘。”
宣明帝已为阑语安排好了殿阁,皇后女官自然知晓,微微对阑语点点头,有礼的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奴婢来这边。”
阑语亦颔首:“有劳姑姑了。”
奴婢、姑姑,细微之处自见宫礼。静懿皇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眼看着窗棂外阑语的身影没入夜色,这才缓缓褪了脸上的笑意,淡道:“出来罢。”
清寂的苍褪殿宇,傲然绽放的雪梅,屏风之后,走出一道人影。
素隽的青衣,挺拔孤峭的脊背僵直,面庞风神俊朗,一步一步,及至皇后身后停下,目光深邃辽远,久久难言。
瀚海皇朝皇七子——靖玄羲。
方才宣明帝来得毫无征兆,匆忙之下,靖玄羲根本来不及走出长烛宫。若被宣明帝发现其身在此处,免不了宣明帝又是一番揣测。是以留下,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呼吸,躲入屏风之后,避免被人察觉。
只是没有料到,宣明帝不是一个人来。
阑语?
靖玄羲在屏风后静静听着,尚未平复的内心再度疑云笼罩。左相奏请?苏府高门?离宫不过数月,王都又发生了什么……
思而不得解,终是等到阑语离去。靖玄羲在静懿皇后身后,开口:“母后知晓左相要做什么?”
那只老狐狸,朝堂之上左右逢源,皇子之间摇摆不定,即便苏落微已允诺会说服父亲,可究竟结果如何仍是未知之数。
何况如今谶言已出,上至庙堂之高下至江湖之远,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数不胜数。这个时候,苏律会不会明哲保身,委实难以预料。
情形不明形势不朗,靖玄羲并不打算亲自前去见这当朝左相,一切,端看苏落微这个女儿兼说客了。
“不过琐事罢了。明日左相入宫,苏姑娘也会来。”话已至此,不言而明。静懿皇后有些疲乏的抚了抚额,淡道,“母后有些累了,羲儿也回去歇息了罢。”
见皇后样子,靖玄羲也不再多言,心知皇后不会再说什么,靖玄羲行个礼:“儿臣明白了。母后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说罢起身,走出门去,几个起落隐匿于夜色之中。静懿皇后看着那身影渐渐不见,久久未曾言语,眉眼间带了些许的倦色,却是了无睡意,提步往长烛宫外走去。
长长小道萦回曲折,左拐右绕,终是在一方池塘前停下。
夜空湛湛,深蓝如幕。
青荇丛生的颓败的池塘,无波无澜,几片枯萎的荷叶死气沉沉的铺在水面,伴着周围枯枝的憧憧树影,平静得有些诡异。
静懿皇后站在池塘旁边,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
她是两个人的母亲,两位皇子的母后,两个儿子,都是她的命。
她以苏落微为联系,将整个苏氏作为后盾给了靖玄羲,却不能置靖玄漓于不管不顾。
靖玄羲天资聪颖,对权势的渴望从小压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与人见。可是那是她的儿子,儿子想什么,做母亲的稍微用点儿心,又岂会不知?作为皇子,腥风血雨是他必经的道路,而她能做的,唯有悄然予他以一位皇子应当的力量。
随着一年一年过去,靖玄羲再已不是承欢膝下的小儿。他的眼神益发深沉,几乎让她以为看到彼时年少的宣明帝。
这样的儿子,在面对帝皇位与兄弟情时,又会选择哪个?
她不敢想,她不能赌。
靖玄漓自幼出宫习武,于宫外长大,对权势看得极淡,更不会为此防着自己嫡亲的兄长。可她这个母亲不可以同他这般,闲云流水不管不顾。
宫墙深重。
这是可以活得最好的地方,亦是可以死得最快的地方。
倾阑语。
她所缺的,不过一个身份而已;而她背后所有的,却太多。
静懿皇后抬手抚过额角,柳眉皱起,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皇权至尊,其下枯骨累累,这是一条血肉堆砌的九重天道。拾级而上,变数太多。
亲者可成仇,仇者可为盟,至亲而至疏,至近又至远。乌云密布,不见天日,月上流火,凤凰泣血。
这样传奇的墓葬。
她的所有祈愿,不过两个儿子的性命无虞。
只是,
那般苍白而虚妄的未来啊……
静懿皇后仰头,闭上的眼角缓缓流下两滴清泪。
云阑静处,暗影斑驳。玲珑玉碎,恍然如梦。
平直的墙沿,墨色的天与墙壁融成一体,林间细小的枯枝被偶尔的风吹得摇晃两三下,停住的倒是甚快。
及至了那夜色下宫服华贵的皇后眼角溢出泪来,一道暗影倏尔动了动。似往前的一步,然而终归及时止住了步子。阴影未寂,与周遭不明朗的阴暗融为一体,灯火琉璃瞬间月冷风清。
九霄倾覆落入红尘,素日风流的潇洒收了戏谑转眼沉静如雪。直至静懿皇后被贴身女官寻到接了回去,一行三锦玲珑盏掩映的烛火媚然消逝于小径深处,又过片刻,枯枝树影下踱步走出一个人来。
瀚海皇朝皇九子,靖玄漓。
折枯枝一节,于手中细细把玩。漫不经心的在指尖绕着圈打转,不经意一缕发丝被风吹落下来,轻轻“呼”一口气又把它吹上去。
今夜本打算去看望母后,七哥却难得不请自来,本是好好说着话,可忽然察觉身后不对,电光火石间转经换脉,掩住惊讶配合七哥装作中招,却在七哥走后一路尾随。
或许该感谢紫琰,若没有他,自己也练不成这绝顶轻功。
从七哥与母后对话,到父皇带来阑语,从阑语与母后话别,到七哥独自离开,再到现在池塘之畔、珊珊尔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该听的一字不漏,不该听的……
靖玄漓扬眉,轻轻一笑:他又哪里知道什么是不该听的?听到的,自然都是该听的。这次回京,当真收获颇丰。
皇天后土,紫魄凤血。不过连痕迹都尚未出现过的一纸谶言,烟霞无踪,竟惹得大小明暗势力纷纷趋之若鹜,稀奇,着实稀奇。
阑语小丫头,居然是前大将军王凌逸天与夜锦岚的女儿,满门抄斩总也抄不干净的么。他们与父皇母后又有何干系?怎么看这样的关注,都似乎过头了。
左相苏律与丞相之女苏落微,这对父女,是各自为营、还是统筹战线?将被收作‘义女’的阑语,又会成为这场盛事饕餮中的哪一个角色?
竟然有了隐约的期待……
皇族之中太过无聊,来来去去不过那么几个人。阴谋阳谋翻来覆去,倒不若江湖儿女天高海阔来得痛快。
沉音阁一十二殿中最黑暗亦最具有杀伤力的听沚殿,其下杀手近千,专司暗杀,殿主乃沉音阁三大神秘人物之一。
除了紫琰,无人知晓,他就是这位殿主。
一名专管杀手的人,可以纯粹到哪里去?
他喜欢江湖的生活,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得皇城的规矩。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一起来看罢,这撩人夜色如画……
靖玄漓挑眉,随手把手中一直把玩的树枝扔掉,拍拍手,施施然走回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