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36、第三十五章 料峭春风寒

　　第三十五章料峭春风寒
　　宏伟肃穆的大殿，袅袅的檀香清味淡淡的飘逸开来。因着现在殿内并没有多少人在，显得本就偌大的大殿更加空旷寂寞。那样一种俯仰众生并吞宇内的寂寞，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
　　御案前，宣明帝仔仔细细的批着折子。手上奏折在鲜红的大红色朱批加盖上玉玺后，被放在一旁，然后再拿起另一个，展开，阅读，批示，放下。一个一个，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左手旁已批示的奏章被堆得老高，再看看右手边未批阅的奏折，却仍然不见有多少递减的趋势，厚厚的一大摞还是沉沉的照样压在案牍上。
　　连续几个时辰后，宣明帝有些累了。放下朱批，转转脖子，正要伸手去揉揉太阳穴，却有一双手一如往常的自然伸过去，替宣明帝轻按起来。宣明帝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闭目养神。
　　“皇上……”太监总管万青最懂得宣明帝喜好，轻轻的替宣明帝揉按着太阳穴，见主子一脸疲惫虽不忍心，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来。岂料话未开口，宣明帝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慢慢抬手，做了个“打住”手势，万青叹气，不情不愿咽下话来，继续替宣明帝轻按太阳穴缓解疲乏。
　　御案另一边，紫金香炉继续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宁神舒气的檀木香。迷蒙的白色雾气一点一点的渗透开来，飘散在空气中渐渐与之融为一体，化作一片虚无。
　　来无影又去无踪。是不是人也会是这样的命运？辛辛苦苦来世上走一遭，看遍春花秋月，看透季节轮转，最后看尽了悲欢离合，然后知道欢乐不因离别苦。于是老年登仙乘风去，不知燕子几时归。能记住的留下的，又会有多少？青史留名千古芳香万古传。这样的惊才俊杰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呢？
　　漫无边际的想着，宣明帝恍惚间竟不经意问出口来。半阖着眼睛，遮挡了里面淡淡的萧索：“万青依你看，这史册究竟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万青饶是跟随宣明帝多年也不免愣了愣，连带着轻轻按压着宣明帝穴位以解其乏困的手都有些凝滞。
　　“万青？”
　　万青连忙一敛心神，应道：“是，皇上。万青在此。”
　　史册究竟是什么？
　　这个万青也不知道。不过似乎很早以前，有人略微提过这么一句话。
　　“回皇上。奴才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所谓史册，是成功者的血汗史，亦是失败者的墓志铭。’”万青垂眼，恭恭敬敬的答道。
　　所谓史册，是成功者的血汗史，亦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宣明帝想了想，点头：“话是不错。可记得是谁说的？”
　　万青摇头：“回皇上，太久了，奴才有些记不清了。请皇上恕罪。”
　　“罢了。你也跟我四十余年了，这些东西又何须如此谨慎小心？朕来替你说罢。”宣明帝淡淡笑笑，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深深的蔓延，“这句话，是凌大将军王凌逸天说的，对不对。”
　　没有丝毫的不满疑惑与迟疑，宣明帝就这么淡淡的说出口来，连一点儿停顿舒缓也没有。万青猛地福身下去：“奴才该死！请皇上降罪！”
　　宣明帝睁眼，坐直身体，静静看了万青半晌。
　　这个自幼服侍自己的太监，一路从皇子走来，到太子、到帝王。早已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看着万青有些花白的头发与渐渐佝偻的身躯，宣明帝叹息：“何罪之有？起罢。”
　　万青跪在地上，磕下头去：“奴才愚钝，请皇上降罪！”
　　明明知道‘那个人’是帝王心中一根刺，明明知道那根刺早已深入骨髓拔不出也祛不了，明明应当不再提及三缄其口免得主子自情伤。可今天竟然还是提到了，还提的是一个与‘那个人’再亲密不过的人！
　　而那个人除了大将军王妃夜锦岚，还会有谁？
　　“起来。”宣明帝淡淡的重复，不愠不怒，声音里却隐含了不可逆转的帝皇威严，强大的压迫感，根本让人无从违拗。
　　万青凛了凛身，站起来，低头退到一边：“奴才多谢皇上。”
　　宣明帝再揉了揉额角，万青奉上茶来。极品雨前龙井，宣明帝喝了多年的茶，从来没有换过。
　　对茶如此，就像对人一样。
　　轻啜一口，宣明帝垂了眼，看着茶盏中起伏漂游的茶叶，道：“朕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沉音阁阁主，紫琰。竟然是他找寻多年寻而未得的故人之子，这一点他着实是怎么也没想到。小公子凌炎照，可是凌逸天和夜锦岚的孩子啊。
　　“可是皇上……”万青焦急开口，顾不得多年恪守的主仆之礼。看皇上的神情，似乎倦怠得很，对这小公子毫无半丝警戒之心，这怎么可以！？
　　宣明帝摆摆手：“朕知道，他觉得是朕害死了他的爹爹和娘亲，他必定会来找朕报仇。即使朕是帝王是天子，即使这皇宫大内上万禁军，都阻挡不了他要报仇的心。”
　　恐怕这皇宫大内深墙红瓦，他都还并未放在眼里罢？
　　那鬼神难挡的武功，恐怕即便是他爹爹、当年的大将军王凌逸天在世，也抵挡不住。
　　“既然如此，皇上何苦放任他？当年并不是皇上害死的大将军王夫妇啊！”万青实在不明白，这杀伐不讳果决俊杰的千古一帝宣明帝，为何还会做这样平白挨冤的事情。为夜锦岚，宣明帝容忍的已经太多，现在几乎都快搭上自己的性命了，难道还要继续放任下去？
　　“放任？”宣明帝琢磨着这个词，淡淡一笑，“若不是因为朕，他们夫妇二人如今仍会在这世上逍遥，又何须英年早逝？”
　　笑中带了寂寥，更是无可言说的殇痛。那个眼神看得万青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去。那个眼神，是无奈。无穷无尽的萧索，散不开言不明的无奈。
　　一代天子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俯瞰苍生，竟然也会有无奈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可是……
　　万青不由担心的看了看宣明帝。因着紫琰是那两个人的儿子，宣明帝必定不会将他怎样，反会事事顺着他。这点万青并不奇怪。他只是害怕，若小公子真对宣明帝起了杀心，宣明帝会舍了命去甘之如饴。
　　“他不会杀朕。”宣明帝站起身来，走至窗扉旁边，“他可是还等着让朕亲眼看着朕的儿子们为了这泱泱龙椅瀚海天下自相残杀呢。”
　　推开窗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夹杂了冬日里未曾散尽的凉意，总是让人格外清醒。将将入春的时节，积雪已经散尽。凌寒傲梅渐渐凋落，几缕小草努力奋勇挣扎着从土里探出头来。勃勃的生机，因着小小的样子更加姗姗可爱。
　　又是一年春天快到了……
　　宣明帝淡淡轻笑。冬天过了自然就是春天，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这早已让人习惯的季节轮替，却总是可以让人莫名的心情好起来。仅仅是因为春风拂面暖如烟，仅仅是因为嫩芽新发翠如湛。
　　“皇上，那大皇子和皇七子皇九子殿下那边儿？”万青迟疑，需要加派人手跟踪三位皇子行踪吗？话说回来，似乎皇七子和皇九子殿下那边的探子很久没有回来回报了，该不会……？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宣明帝看着外面开始清透的景色，半晌回头，挥挥手淡道：“撤了。”
　　撤了！？
　　万青瞪大眼睛：什么？撤人？非但不加派人手抓紧跟紧大皇子、皇七子、皇九子殿下行踪，竟然还要把原来派去的精英探子都撤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
　　“朕意已决。”
　　不大的语气，却斩钉截铁，丝毫没有有何得以转圜的余地。即便万分不甘，万青也只得躬身应道：　　“是，皇上。”
　　并不是他因为小公子而放任自己亲生的儿子们自相残杀，而是皇族中人，自是得讲求皇族之中需要的东西。瀚海皇朝需要的是真正的王者，继续带领着瀚海皇朝蒸蒸日上继续向更高处的辉煌，而不需要一个需要靠父皇靠父亲才能坐上尊位的帝王！这样的帝王，迟早会被人拉下马来。
　　他是一个父亲，可他更是一个皇帝。而鱼与熊掌，向来不可兼得……
　　“浩儿，羲儿，漓儿，你们三个谁才会是最合格的帝王？”宣明帝仰头闭目，片刻睁眼道，“去栖凤宫。”
　　栖凤宫，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历代瀚海皇朝皇后娘娘寝宫。清艳高贵，气势华贵而不落俗套。神鸟之凤，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栖凤栖凤，有凤栖梧……

作者有话说

　　肚子好饿，天气好热，肩膀好痛，内牛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