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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当时明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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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当时明月在
瑞雪才几日,津燕的风已经让人觉得寒凉入骨。又是一轮满月挂在树梢,漫天的清辉水银一般倾洒下来。照在乾渊山庄位于津燕的别院,清幽得让人想叹息。
这样的月夜,明明是入睡的好天气,可是连着两天一夜,竟然没有一个人阖过眼。
靖玄漓坐在床沿,泛着血丝的双眼一眨不眨望着紫檀床帐里脸色苍白的靖玄羲。若不是那尚存的一点点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还有气息,恐怕任谁看到这样子死气沉沉老实的平躺在床上的人,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就是这气若游丝的点点呼吸,也是东方珞连着一天一夜的施救从阎罗王那里硬生生给抢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好好儿的活下来。
东方珞说若五日内靖玄羲还不醒,那就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所以从东方珞说这句话到现在,靖玄漓就一直守在靖玄羲床边不肯离开。不吃不喝不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阑语看着一动不动的靖玄羲,再看看同样一动不动的靖玄漓,叹气。轻轻走上前去,放低了手,低声道:“喝点儿清粥罢。”
热气腾腾的清粥,一粒一粒米都看得如此真切,白白净净安安静静的伏在乳白色的清粥汤里,上面漂着几片小小的青绿色菜叶子,用同样乳白色的瓷碗盛着,看着格外让人觉得饥肠辘辘,十分有十指大动进而一逞口腹之快的欲望。
可是偏偏就是有人可以视而不见。
淡淡香香的清粥味道在房间里飘散开来。阑语又再端了一会儿,手有些酸,皱眉,干脆蹲下身来,仰面看着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靖玄漓,双手捧着清粥,淡淡的道:“你这样坐着再看,他醒不过来就是醒不过来,难不成他死了,你还得殉情?”
靖玄漓目光蓦地如刀刃直直的向阑语射来,清澈透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熊熊怒火。紧紧抿着嘴唇,狠狠盯着阑语,不说话。
阑语眨眨眼睛,扬起嘴角笑笑,丝毫不将靖玄漓那装模作样的吃人样子放在眼里:“没事儿做什么逞强,你不饿,你的肚子可是饿得慌呢。”
靖玄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把阑语给看个遍,最后,盯着她水样的眼眸,眼神十分怪异,开口说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你的脑子,是干什么吃的。”
由于几天都没有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吐字却还是很清晰的,至少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阑语乐了,拿起勺子搅搅清粥,又吹了吹,舀起一勺,笑眯眯的递向靖玄漓嘴边:“难道你的脑子是拿来吃的?脑子当然是拿来用的!来,张嘴……”
靖玄漓毫无意识的张嘴,吞下几日来的第一口食物。之所以说吞,是因为他直接把那勺子清粥给吞进了喉咙里,嘴里都还没来得及过滤一遍,牙齿都还没来得及尝尝那令人垂涎三尺的味道,就这么“咕噜”一声,清粥荡进了他的肚子里。
“好喝吗?”阑语笑弯了眼睛,把勺子重新放在碗里,把那乳白色的瓷碗抬高一点,递到靖玄漓胸前,“给。”
靖玄漓怔怔的结果瓷碗,依然充满了不能想象与无法理解:“竟然会是你。”
从看到靖玄羲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起,他的怒气已经达到了巅峰状态。不论是谁,只要跟他说话,他都不管不顾。让他吃饭,让他睡觉,他也是置若罔闻。东方珞差点儿同他打起来,他也毫不相让。渐渐的,连靖素馨都害怕起跟他说话来。现在,竟然是阑语过来,要他喝粥,还就这样成功了?
阑语不理他,呶呶嘴,盯着那盛着清粥的瓷碗:“快喝。”
靖玄漓不死心,端着清粥,望着阑语:“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一个几天不吃不喝的人捧着这么香的一碗清粥,还能这样执着的问些八杆子打不着、毫无意义的问题?阑语无奈,仰头,苦了一张小脸:“也许,因为我比较善良。”
东方珞是懒得管他,白沂文是不能管他,靖素馨是害怕管他,苏落微是管不了他。想来想去,也就剩下自己这么个纤纤弱女子,如果她都不管他,就没人可以管他了。
情非得已,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靖玄漓笑了,端起清粥一口一口小口小口的吃起来。他这几天没吃过东西,也没喝过水,所以这刚开始吃,不能狼吞虎咽就那么的给捯饬下去。一勺一勺,渐渐的,清粥见了底。干净的碗底,没有一点花纹装饰,反而有着不可名状的舒服。
阑语看着靖玄漓把清粥给喝完了,这才安了心。看看靖玄羲苍白的脸色,又看看靖玄漓同样憔悴的面孔,还是不忍心,小心翼翼的说:“其实你可以放心的,有珞在,七哥是不会有事的。”
从阎罗王手里可以抢回来人第一次,自然就可以抢第二次。何况第一次是毫无气息,这第二次怎么说,也是有点浮着的生息的,即使这生息是如此的细微。
靖玄漓顿了顿,舀起最后一点粥,喝了,才抬头望着阑语带了不止一点同情的目光,很认真的说:“我明白。”
他明白,东方珞不可能救不回靖玄羲,这五日,一定是要用什么东西才能真正完好的把靖玄羲给救活。这个办法一定是独一无二的,最好的,可是却不是唯一的。所谓“不能睁开眼睛”,其实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死去后再不能睁开眼睛,还有一种就是,失明。
靖玄漓知道,东方珞说的意思是第二种。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他没有听靖玄羲的话离开那里;
如果,他当时就杀了那个洛北羽;
如果……
可以想的如果,有太多种。可是如果就是如果,再怎么想,也挽不回现在,逃不过现实。
他实在不能想象,若靖玄羲没了眼睛、失了明后的样子,不能想象那样的情形。虽然他知道,靖玄羲一定承受得起,也扛得住这样的打击,可是他就是不能接受。他从小引以为傲的七哥,他胸怀经纬抱负非常的七哥,怎么可以,没有眼睛!?
阑语站起身来,揉揉蹲得久了有些累了的腿,从靖玄漓手里接过空碗,轻声道:“你这样不眠不休的,待七哥醒了,就换你躺下了,一个倒下一个起来,阴差阳错,这事并不太好。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有力气,有精神,七哥醒来看见你才会放心。”
靖玄漓来了些精神,调笑道:“你就是想说,七哥醒来想看见的是人,而不是骷髅骨头是罢?我就那么虚弱,这么几天都撑不下去?”
我是怕七哥醒来看见你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阑语小声的嘟哝,靖玄漓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啊?”阑语连忙摇头,“没说什么啊。”
靖玄漓动动嘴,似乎还要说什么。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很轻,却能确保里边儿的人能听见。阑语侧头听了听,看看靖玄漓,然后走过去开门。
云青色缎襟,精致飘逸。身形娉婷,宛如漪兰,垂垂静立。
不是苏落微,还能是谁?
阑语笑着颔首:“苏姑娘。”
苏落微淡淡的笑着,冲阑语有礼的点了点头,垂目看见阑语手中空了的瓷碗,轻声问道:“九殿下吃了?还是倾姑娘有法子。”
阑语不好意思的笑笑:怎么听这话都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只好笑笑糊弄过去。
“苏姑娘来看七哥?”
苏落微点头:“我想进去看看他,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
苏落微笑笑走进去,阑语待她进去后,稍后一步退出来,关上房门,拿着空碗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累……用人参熬清粥果真是件折磨人的事情。她想出了这办法,珞也说这法子可行,可以帮衬着补一补靖玄漓的精气,于是,她就去熬了。一熬就两个多时辰,她动都没动过一下,现在实在是有些累了。先睡会儿吧……
阑语想着,回到房里,顺手把碗一搁,倒向软软的塌。
而这边,苏落微已经请靖玄漓离开,自己坐在床沿,守着仍然昏睡着的靖玄羲。那双秋水明眸,动也不动瞧着靖玄羲苍白的面庞,嘴唇有些干,苏落微站起来,接了一小盏清水,又折回来坐下,手指蘸了点儿清水,一点一点的抹在靖玄羲干干的薄唇上。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呢……”
苏落微轻轻的说着,望着靖玄羲紧闭的双目。床上老实躺着的人丝毫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其实他也不用回答,他的答案难道她还会不知道吗?
叹一口气,苏落微起身把清水放回桌子,又回头再看一眼靖玄羲,转身,合上房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