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13、第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

　　第十三章云深不知处
　　千里之外，紫琰身着深紫色的暗锦云织，如墨的长发被风一带飘然而起。暗镜如常亦步亦趋跟在紫琰身侧，冷眉微皱：仿佛今日的紫琰，特别容易让人失神，如果……
　　“如果珞或者漓在，又得说我妖孽，可是？”紫琰微一侧目，眼底带笑，饶有兴致看着暗镜。暗镜一怔，有点尴尬，不自在侧过头去。
　　重新提起步子，直至走到那个由他亲手栽种亲自布置的院子前，心念一动，忽而扬眉轻笑。暗镜忍不住开口：“公子今日心情很好。”
　　不是疑问，是肯定。即便以往的笑容那般蛊惑人心，说到底依然带了淡淡的疏离。而现在，这样鲜活的笑容在紫琰脸上出现，还有那双光华四溢的墨玉眸子里出现的前所未有的情绪——宠溺。暗镜知道，原因只有一个，倾阑语。
　　眼前的匾额上，“沁雪居”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潇洒如风。笔走龙蛇间，不难看出书写之人内心盈满的清逸灵秀之气。暗镜记得，记得当日紫琰写下这三个字时片刻的恍惚，浑身上下，透着遗世独立般的孤绝与哀伤。
　　“是啊，”紫琰低低笑了笑，狭长轻佻的眸子往上一挑，“还好。”
　　暗镜垂首静立不语，片刻，又见紫琰笑容益发深了，似乎整个人都是无比愉悦：“我们进去看看可好？”说着衣袂一转，那道深紫色的人影已经步入沁雪居内！
　　暗镜望天，无言。这就是他的问句？
　　看看紫琰的背影，叹气。暗镜快步上前，进入沁雪居。
　　本是深秋过冬的时节了，可隐月岛上仍然是春明伊始花香鸟语的模样。垂柳依依，花雨堆烟，青岚缭绕，尤胜仙境。衬得紫琰本就惊心动魄的邪魅，更是迷离如夜幕。侧手边，湖光泛蓝的一池碧波，白莲悠然绽放，暖风轻拂，似乎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自从阑语来后，沁雪居这沉音阁禁忌之地，似乎也成了如璃清阁一般的寻常院子。许是先前的例子太过触目惊心，一般人等仍是不敢踏足半步。暗镜琢磨着，忽闻紫琰的声音如同天边传来，悠远却十分清晰：“很美，是吗？”暗镜回神，只见那紫衣背影在阳光下卓然而立，于一片金光之中仿若一道明晃晃的殇，暗镜竟然觉得有些生涩，答不出话。
　　轻轻嗤笑一声，紫琰埋头：“太过美好的事物，若是求而不得，便会令人想毁掉它，是不是？”语气深远，隐隐有刻骨的恨意，却多了不止一份无奈，紫琰绝艳的脸庞，似乎都带了凄美而悠远的情绪。表情忽喜忽伤，捉摸不定的语气，明明是轻声低语，却教暗镜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周身寒凉入骨。
　　静静的站着、站着，记忆里那对神仙眷侣，依然是当年模样，软音暖语，言笑晏晏，几乎让他以为，一切，都还是当年未变，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可是睁眼之后，物是人非的巨大落差多少次让他忍不住快要崩溃？空旷四境、独己一身的寂寥，弦断谁人能听？！
　　沁雪居……
　　他事必躬亲一手建起的院落，其实最初，也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罢？午夜梦回，那样不可回首。终于，他找到她了。
　　紫琰仰起脸，轻轻扬起一抹笑容。
　　沁雪居迎来了它的主人，他那颗空空荡荡漂泊孤寂已久的心仿佛也有了着落。任何人都有弱点，他紫琰自然也不会例外。只是自此，滚滚红尘，如此绚烂五彩。他这样心甘情愿，阑语……

　　天淡夜凉，光华如水泻了满地。
　　一阵笛声婉转悠扬而起，疑是天涯之远，又如同咫尺之近，在寂静夜色里，飘散了几度飞絮杨花。
　　紫琰低笑，起身向外走去。
　　听雨轩左侧，一方瀑布飞泻而下，喷张的水流注入到下面的深潭，溅出灿烂壮丽的水花，在池水面上欢快的跳跃。瀑布下，深潭旁边伸出一块天然的青碧大石，平坦光滑洁净剔透，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仔细看去，不难发现，所谓“青碧大石”的本身，乃是蓝田良玉。
　　青碧良玉上，坐着一名正在吹笛的男子。
　　白色锦带束发，一袭合身的白色轻衣，月光自他身后投射下来，周身上下都泛着一层空幻如梦、淡薄如雾的光晕。男子的手中，正拿着一只天蓝色的短笛，映着月光，晶莹闪亮，如梦似幻。有风吹来，扬起他飘逸的衣摆和宽大的云袖，荡起了层层涟漪，漾出了银色的光滑，好似天上银河缓缓流动。一头青丝如缎飞起，漆黑的发丝在月光下就好像刚洗过的绸带，有着晶莹的亮光。束发的白色锦带飘到身前，落在那通体蓝透的短笛上，月影斑驳静静流转。
　　那神态形貌，风采卓然，如同九天外下凡的谪仙！恍若来自红尘之外，竟不带半点人间的污浊之气。
　　紫琰走近，笛音骤停。男子缓缓侧过头来，玉一般的光华轻挽，琉璃眸子里有着温暖的笑意，灿若星辰的眼眸，清澈如一汪碧水，含笑，一如春风般和睦的笑颜，如斯温柔。
　　“你来了。”男子微笑着，眼中光芒仿佛阳光般灿烂，能融化了冬日积雪。紫琰扬起精致的唇角，墨眸中的清华直欲压过漫天星辉：“这话，我说才对罢？洛北羽。”
　　洛北羽轻轻一笑，面色柔和温暖：“是，属下失职，还请阁主责罚。”
　　含笑的温柔语气，让人听着格外舒心。紫琰挑眉，一跃到了青碧良玉上，和洛北羽并肩坐着，眼波迷离如潭中被搅乱的月影，醉人心神。
　　洛北羽静静看了紫琰半晌，才幽然叹口气道：“怎么还是一副慵懒得撩人的要死不活样子，暗镜也受得了你？”语声轻柔如羽毛拂面，紫琰回头看他，似笑非笑，却不说话。半晌，又继续转回头去望着飞瀑溅落。
　　流水静淌，月线皎沉，一片静默。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洛北羽轻柔的语声想起，在寂静的夜里乍闻，却并不突兀，反而给人一种早已融入其间的感觉：“我来找你有事。”
　　紫琰不理他，有些无聊的轻轻扣着身下的青碧良玉：你哪次上隐月岛是没事再来告诉我的好。
　　洛北羽毫不在意，低笑着继续道：“冼血堂昨儿个收到一桩生意。”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冼血堂。律令严明，从未失手。千里挑一的顶尖杀手不计其数，纵横天下，却无人知道它的真正位置。冼血堂有个规矩，会在确立目标者当天辰时去函告知，详尽索命时辰。时辰一到，饶是你准备再足护卫再多防范做足滴水不漏也无力回天。冼血堂，江湖人又称其为：修罗殿。
　　紫琰来了兴致：“要恭贺吗？冼血堂的云焰总算灭不了。”紫琰口中的云焰，是冼血堂的门徽：左臂上方拇指大小的黑色云焰一枚。洛北羽知道紫琰意思，仍旧淡淡静静的笑着，令人如沐春风：“黑色订单，黄金万两，指明要靖玄羲项上人头。”
　　紫琰魅眸中寒光一凛，笑意却未改半分：“手笔不小，万两黄金啊，可抵得上我沉音阁近半年入账了。”
　　洛北羽失声低笑：“你只算了一半产业的收利。”
　　“冼血堂接下了？”
　　洛北羽谦和的点头：“好在是黑单，若是白、青、赤，我也不会知道了。”
　　是啊，好在是黑单，必须上呈执事堂商量决定是否接下。
　　紫琰挑眉：“谁出这单？”洛北羽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出，可满意？”对上紫琰幽深的墨眸，洛北羽随即扬起一抹冬日暖阳般的笑容，正了声色，轻声道：“放心。”
　　许久不见回答，洛北羽有些疑惑地望着紫琰月光下邪魅绝伦的侧脸，平缓的呼吸，淡淡的注视着苍蓝夜幕。洛北羽仰起头来，天上群星璀璨，迷了谁的眼？
　　“她，还是那样吗？”
　　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疼惜，终于给洛北羽圣人一般的超然优雅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紫琰难得敛去了效益，许久，低低应了声：“恩。”
　　洛北羽无奈，只得摇头笑笑，圣洁如天人的温柔面庞上隐了不止一丝苦意：“也罢，我去看看她。”左掌一撑点地而去，白衣飘然隐没于夜色之间，还有一些透体而出的哀凉。
　　紫琰明白，即使洛北羽再怎样两袖清辉优雅如此温和如斯，她也终究是他的无奈。无关风月，却无法舍下。
　　越下青碧良玉，紫琰缓步进入听雨轩。烛火跳跃，扑朔迷离。墨玉眸子危险的眯起：黄金万两？雇主，没有死的觉悟，是不可以随意找上冼血堂的，你可知道？
　　“我，很期待……”
　　烛光一阵飘摇，映在墙上被拉长的影子，久久没有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