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12、第十二章 竟夕起相思

　　第十二章竟夕起相思
　　“九哥！”
　　华贵雍容的马车方一停下，车内率先跳下一名男子，朗目如星、身姿潇洒，刚及地，便传来一声惊喜的清呼。
　　靖玄漓抬眼望去，扬眉一笑：“馨儿来了。”
　　靖玄羲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靖素馨，颔首，带了淡淡的笑意：“十妹。”靖素馨眼睛一亮，一把扑入靖玄羲怀间，抬头竟似有些委屈：“七哥，馨儿好想念你。”
　　一旁跟东方珞说着什么的靖玄漓闻言侧头，调笑道：“十妹可真是偏心，想七哥，我这九哥可是得站边边啦。”
　　靖素馨脸一红：“九哥，我哪有。”靖玄漓看着有些踌躇不安的靖素馨，笑得好不促狭：深宫之中，宫闱之下，难得有靖素馨这般单纯的孩子了。
　　一抹清丽的身影缓缓自人群中步出，微微俯身，身形从容：“苏落微参见七殿下、九殿下。”起身站好，眼似秋水，面如漪兰，身姿莹莹，嫣然如画。
　　摸摸靖素馨的头，靖玄羲转身对这苏落微，负手而立：“出门在外，无须多礼。”眼角不经意瞥见靖玄漓似笑非笑的死样子，不由睨他一眼，含了满满的警告，包了浓浓的威胁，大有秋后算账的凶狠味道。
　　可惜我们靖家九公子，是不吃他这套的。
　　别人会惧会怕，他靖玄漓可不会。实在是他承受次数太多练就承受力良好，早已免疫。以往，哪次靖玄羲挨帝皇训诫时，看着一旁站着幸灾乐祸的靖玄漓，不是这种眼神？所以……习惯成自然，靖玄漓将这眼神等闲视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无视自家七哥冷眼，靖玄漓转头对东方珞笑道：“珞，想不想看看你意想不到的事？”东方珞点头，有些意兴阑珊。虽然他并不觉得靖玄漓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意想不到，不过看看，也没什么。
　　靖玄漓一笑，扬声向马车方向喊道：“出来罢！”一时间，几人目光同时向马车方向望去。
　　一名清秀少年轻巧的跳下马车，银衣修身，光影迷乱。白沂文望着东方珞眼中的差异，眨了眨眼，狡黠一笑：“珞，别忙着惊讶，好戏还在后头。”说着，伸出手去悬在半空，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一双素手纤纤落于其上，似乎带了皎洁剔透的溯雪味道，纯净得让人欢喜。女子袅袅的身影终于落地站好后，歪着头，有些俏皮的笑着，看向东方珞的眼睛眨巴眨巴，十分飘逸。
　　靖素馨怔怔望着一身白衣笑意晏晏的阑语，再看看东方珞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淡淡笑意走过去，心底一颤。
　　“怎么来了，紫琰也不说声。”东方珞走近，玉颜如风，阑语水眸一眨：“故意来吓你的呀，怎么会告诉你？”东方珞淡淡一笑：“紫琰也就由着你闹。”阑语瞪大眼睛，什么叫由着她闹？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靖玄羲抬眼，扫了扫全场，清清嗓子：“进去罢。”
　　靖素馨走过去拉着苏落微，又转头看看阑语，随着靖玄羲步子进入行宫。靖玄漓走过去，冲阑语笑笑：“走啦。”阑语点头，四人一同换不入内。
　　果然不愧为皇家行宫，占地广大，入目葱茏，即使是在这样的秋天，也难得看见树叶凋落飘零后树枝纵横交错杂草丛生的颓败样子。西有三十六阁亭台楼榭，东有翩翩园林奇花异珍，人工的精雕细琢几乎到了极致。只是，太过精雕细琢的美景，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寂寥，说不清道不明。
　　靖玄漓与阑语在前面走着，东方珞白沂文在后面说着什么。秋景之际，风拂过木叶，萧萧而下。阑语顺手接住一片洛尔，拈在手里，转来转去把玩着，忽然一笑，侧头对靖玄漓道：“你家园子真是不错。”
　　靖玄漓想了想，点头：“还好，我倒是喜欢隐月岛些。”
　　隐月岛……
　　阑语摇头：“不一样的。”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在做什么……
　　不是没有想过，为何自己会在他面前袒露所有情绪，为何会毫无顾虑在他面前撒娇使小性子，只是想是想了，还是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有他在很安心，觉得与他很熟悉，觉得其实他们早就认识了，已经很久，很久。
　　“怎么又出神了？”靖玄漓看着阑语，却是有些好笑的。见阑语回神，才叹口气，继续道：“‘人间有仙山，隐月人里边’，又怎会浪得虚名。”
　　阑语眨眨眸子：“你爹在吗？可会允我们住进来？”
　　靖玄漓侧头，看着阑语，脸色有些怪异，一言不发。身后的东方珞与白沂文也停下步子，直盯着阑语，神色明显不可置信不能理解。
　　阑语愣住：她有说错什么吗？为什么这般看着她？好像她说了句耸人听闻的话一样。
　　“怎么了？”阑语皱眉，“我说错了？”
　　靖玄漓打量她许久，看的阑语心里都有些毛毛的，最后，疑惑开口：“你不知道这是何地？”
　　阑语哽住。
　　拜托……门外又没挂府匾，她也只能猜到这是他家园子啊，要不怎可随他进出？“不是你家园子？”
　　靖玄漓上上下下凝视她半晌，一直不说话。
　　白沂文重叹一声，十分无奈：“丫头，这是瀚海皇家在江南的行宫。”见阑语一脸不可置信，又继续接受道：“靖玄漓，便是当今皇九子殿下。”
　　阑语悚然一惊，目光怪异看向靖玄漓，一动不动：“你，是‘金启之战’的大将军？”实在不能怪她。她与靖玄漓相处数日，实在看不出，他哪里有一点点沙场点兵、指挥数万儿郎平北诏大胜而归、万里疆场指挥若定的大将军范儿。至于皇子高贵，她确实有那么一点感觉，可是……　阑语接着说，有些呢喃：“我还以为是重名重姓……”
　　东方珞白沂文哭笑不得，靖玄漓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大小姐！你以为瀚海靖姓还有几家？重名重姓？！”
　　阑语无辜眨眼，她确实没想那么多。怎么想，大将军都该是威严赫赫不苟言笑的样子，哪里有他这样细皮嫩肉风流潇洒的？因此，自然想不到皇九子殿下的大将军那里去了。
　　咬咬唇，阑语走到靖玄漓面前，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给你赔不是，可好？”
　　阑语的眸子清晰映现出靖玄漓的面容，黑亮的的青丝轻舞，划过靖玄漓手背。身后，落叶曼曼，帘卷西风。
　　靖玄漓心里一顿，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哪里需要你赔不是。”
　　原本紫琰告诉他，他还犹不可信，怎会有人会那样束缚住她，让她丝毫不谙世事。这根本就不是保护她，分明是禁锢，是以爱为名的囚牢，令人欲飞而不得，欲出而不能。他是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要以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忍心眼睁睁见她空洞的眼神灵魂虚无。
　　阑语见靖玄漓表情变幻不停，有些调皮的问他：“皇子殿下，可是要民女行礼赔罪？”
　　靖玄漓叹气：“得了，行礼的人可不差你一个。跪来跪去，你们不烦，我可得躲开了。”
　　阑语几步跳到前面，回头，笑容灿烂：“那我先说啦，我可不认识什么皇九子殿下、大将军，我认识的只是靖玄漓。”身影轻巧而欢快，温柔的脸庞，笑意盈盈。
　　尊贵如靖玄漓，何曾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身边的人，或阿谀奉承，或口蜜腹剑，或谄媚讨好，或恨他入骨，是以他和靖玄羲才离了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皇宫，想在江湖民间找一份纯净心情。何其有幸，他们能够与沉音阁一众相知相惜。而这个才出现不久的女子，原来，也是这难能可贵中的一人。不因身份，不因地位，不因其他，只因他是他，是靖玄漓。
　　秋风雅雨下是靖玄漓出自心底的愉悦笑容，身躯颀长，风姿潇洒，尊贵天成。
　　“好。”
　　剑眉微扬，靖玄漓嘴角轻轻逸出一个字。语声坚定，深情挚重。仿佛，一生的承诺。

　　是夜，苏落微一进房门，只见靖素馨寒着一张娇颜。及近了，方才看见靖素馨眼底依稀的泪光，不由一愣，苏落微放轻了声音：“素馨。”
　　靖素馨缓缓抬眸，眸子里映出一位丽人，清滟不俗，气质高华，却不答话。
　　二人静静对视半晌，苏落微叹气，边转身边状似无意的说道：“东方公子呢？我请他来瞧瞧你的好，病了可不成。”莲步轻移，竟果真往门外走去。
　　东方公子？
　　靖素馨一震，慌忙喊道：“落微不要！”
　　苏落微停住步子转过身来，嘴角的笑容很淡，带了仕族女子人前的高贵疏离，略略垂首，平静的语气无波无澜：“是，公主。”
　　心知落微恼了她，靖素馨心里乱成一团，垂下头来，十分低落：“落微，我心里好乱。”
　　轻轻抿了抿唇，还是不忍，苏落微上前，柔声道：“我明白。”
　　岂料靖素馨竟忽然失控般冲她大喊：“你明白？你明白什么！？这么多日，何曾见他笑过，可一见那女子，他竟……”
　　苏落微丝毫不以为意，顾自坐下斟了茶，轻品一口不疾不徐这才抬头，看向靖素馨：“纵是如此，又与你何干？”
　　淡淡的语气，却含了不容置疑的态度。靖素馨怔愕：是啊，与她何干？这般是做什么，像足了那被抢走了夫君的妒妇。
　　靖素馨想了想，低下声音：“落微，我不想看见他对别人那样温柔，不想看见他对那名女子笑，那样的他跟他完全不一样。落微，我好像喜欢他……”
　　苏落微不出一言地听着，秋水般的明眸益发悠远，似笼了层纱幔看不真切。忽而轻轻一笑，缥缈如烟令人捉摸不透：“喜欢，抢了来便是，还好。”
　　靖素馨瞪大眼，怎么也想不到，落微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如此漫不经心！微微眯起的眼眸，唇角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笑，明明容颜似画、眉眼如水，却令靖素馨一阵犹疑：“落微，你想做什么。”
　　白皙的手伸出，漠然地挑着灯芯。影影幢幢的烛光游移不定，苏落微眼中深沉如井，面无表情的脸上烛影药业，整个行殿都静下来，偶尔一声烛芯轻爆的微响，在寂然四座，格外清晰刺耳。
　　“没什么。”苏落微展颜一笑，起身拉起靖素馨，“休憩了罢，很晚了。”
　　靖素馨皱了皱眉，点下头：“你也是。”
　　看着靖素馨躺下，苏落微放下明帐，轻声道：“好。”缓缓走向烛台，吹熄烛火，行殿刹时被夜色笼罩。几缕月光斜射进来，平添继续夜色阑珊。
　　云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在了夜色当中，苏落微站在庭院里，轻轻仰起脸，月色下的容颜美如羽仙，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光华，朦胧似幻。
　　她想要的，从来都会是她的。以往是，现在，也一定是。
　　苏落微闭上双眼，轻轻呼入一丝晚间清凉舒爽的空气，淡淡一笑：夜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