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孤霜秋跫扫 ...
-
第十一章孤霜秋跫扫
都深秋了啊……
倾容叶伸手,托起一片从高处树枝上缓缓落下的发黄树叶,叶络凸起,在枯黄残叶的反衬下,益发清晰,摸着甚至有些刺手。
在阑语住过的这个庭院,却再见不到阑语的身影。不论是从夏入秋的天气,还是手中枯叶,都提醒着倾容叶阑语离去的事实。由不得她不信,由不得她不能接受。
自福华寺回来之初,她不吃不喝不睡日日夜夜盼着阑语的消息,盼着阑语平安无事。阑语那厢生死未卜,教她这厢怎可心安理得!?记不得是第几日,她终于撑不住昏过去。醒来入目,是倾容成泛着血丝的双眼,双目赤红,隐隐有不得不舍的悲怆。倾容叶不懂,她无所不能的大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叶儿,阑语很好,你安心休养;
叶儿,阑语没事,你别再自责;
叶儿,阑语从此与倾府,无关……
倾容成的眼里,心疼、哀伤、无奈、坚定,种种神情鳞次而过。太多太多,她看不清也看不懂。只是从此与倾府无关,又是何意!?
放下手中落叶,任它飘零而落回归土壤。让它尘归尘土归土,让它化作春泥更护花。倾容叶又抬头望望有些阴沉的天空,然后走进屋子里倚着贵妃塌躺下,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渐渐睡去。
倾容成疾疾的在府内穿梭着,最终在与阑语离去前毫无二致的屋子里看到那团小小身影。眼神一紧,快步走至榻前,凝视倾容叶睡颜片刻,俯身,将那柔软而娇小的身体轻轻抱起。
动了动,很熟悉的味道。倾容叶睁眼,在倾容成胸前蹭蹭,不肯把头抬起来:“大哥。”
“恩。”倾容成应了声,把倾容叶身体置在塌上坐好后放开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声音低沉:“怎么睡风口?不怕着凉?”
倾容叶笑笑:“没事的,叶儿哪有那样娇弱。大哥与云裳坊谈好了?”
倾容成点点头,却不愿多说什么:“回房休息罢。”
倾容叶顿了顿,还是顺着哥哥的意,点头:“那我先回房了,大哥,要好好休息。”
倾容叶一直有些不解:虽然倾府在津燕确确是制作衣料的行家,可比之云裳坊,实在不是差之毫厘这样简单。云裳坊作为皇室御用制衣商号,其产业之大、分工之细、作工之精,是任何一家成衣制料商铺都望尘莫及无可比拟的。数以万计的订衣之中,七成为皇室所占,余下三成,早在头一年便被天南海北各方各地的巨贾富商所抢了去。云裳坊最普通的一件单衣也是需要纹银十两,普通百姓根本消受不起。纵然津燕首富如倾府,一年内也只可定做五件裳衣而已,单是这样,已经万两白银不止。不过裳衣制出后,买者再不会吝于银两,甚至会觉得这千两白银一件衣裳,倒是自个儿捡了个大便宜。不论是裳衣上的暗纹花式,还是那栩栩如生的花鸟山水,都是万分巧夺天工,活灵活现,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不过,说也奇怪。云裳坊并非百年老店,实乃十年前异军突起,仿佛一夜之间登至绝顶让众多制衣坊从此高不可攀奉若神话,不知不觉中笼上了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
既是这般传奇云裳坊,又为何会于三月之前主动提出与倾府合作?倾府并非制料顶尖商铺啊。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为何大哥又不愿过多提及?甚至看不出理应的喜悦。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早已困扰倾容叶多时。倾容叶想了想,不由皱皱眉:“大哥,那云裳纺……”
倾容叶话语未尽,却见素来疼爱自己的大哥突然眼神凌厉如利刃刺来,不由心底一颤,话也再说不出来。
倾容成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仰头微微阖眼,瘦削身形流露出积压多时深深的疲态:云裳坊,云裳坊……可是自己做的决定,又有何资格如今在此后悔自怨自艾?
倾容成睁眼,看着倾容叶一脸担心,有些愧疚,不由一笑:“叶儿,莫再问了,可好?”
似乎有一丝,哀求?!
倾容叶不敢置信瞪大眼睛,她的大哥,倾府如今的支柱,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吗?倾容叶眼睛一涩,咬咬唇:“好,大哥。叶儿不问,叶儿先回房了。你……好好憩会子。”
倾容成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是,谨遵叶儿令。”
倾容叶又看了看倾容成,还是依言转身,走出房去。
倾容成看着倾容叶的身形行远,抬步走向厢房里间。日光透过窗空流入几许光线,照在轻缎的明帐塌间,几许柔美,几许清平。
曾经这塌中有她的身影,光影浮动,绝尘出世。
他是自私的,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他不愿旁人见着她,不愿她见着外间人,甚至不许任何人向她吐露倾府之外的一点消息。他用他所有的一切,为她修筑了这个华美而空旷的囚笼。他不是看不见她空洞无波的眼神,他不是不心疼她隐约的忧伤。可是他怎敢?怎敢让她踏入这纷扰人间?她绝色的容颜、温柔的心性,一旦出现会引多少人魂牵梦萦?又会令多少人惊为天人?他怎敢担保她在他的羽翼下安然无虞?山外青山楼外楼,毕竟这天下比他强大的人太多。他怕,有一天,这个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子会在另一个男子的怀抱里,转过头对他微笑。他受不了,他受不了!如此,纵使明知这是禁锢,纵使明知这样待她不公,纵使她不快乐,纵使父母妹妹怨责,他也不肯退后一步。
然而,命运的峰回路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阑语,你终于翩然而去。
当日云裳坊找上自己,与自己商谈合作事宜,优渥得令他难以置信。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云裳坊,唯一的条件:放开倾阑语,从此其与倾府再无瓜葛。
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府中,关上房门独自饮酒。想起多年前爹娘的叹息:成儿,放手罢,那般女子,不是你要得起的。
还能不信吗?她从未属于过他。即便她答应做自己的妻子,也是为恩,与情无关。
十八年,十八年。
自己守了她十八年,等了她十八年,占了她十八年,终于她要离开他了。
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他走出房门,找到云裳坊派来的主事,点头,答应交换条件。为自己,为她,更为倾府。
他终于用她换来了倾府的家业遍布锦绣前程,也放过了自己,放过了她,追寻各自期盼的梦想。
只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做的决定,明明自己亲手签下的契约,明明想透彻了的自己,如今仍会偶尔悲伤、长久静默?
倾容成轻轻抚着帐前的流苏。一寸又一寸,一簇又一簇。指尖微颤,眼神遥远。
阑语,我不知你现在何处,也不知你如今可好,我只是愿你真正幸福,即使能给你幸福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