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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死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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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唯唯诺诺吞吞吐吐的口气,让飞机上的欧宇宸很是恼火,毫不客气地说:“还有十分钟我就关机。”院长一脸尴尬,额头上已涌出细密的汗珠,呼出一口长气,本来这种事都是助理代劳,但无奈欧宇宸是贵宾,出这么大的事儿着实不敢怠慢。
在C城谁不知道欧氏集团,欧宇宸第一次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温文尔雅又雷厉风行,一到他办公室坐定就开了张支票,一次性结清了那位姑娘两年多的住院费,因为她是被判强制执行进来的,所以公家也有补贴,最后达到的金额明明可以住单间有余外,完全够住VIP房了,可他特意嘱咐定是要给她安排两人间,还跟了句“我可不是带她来这儿享福的。”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匪夷所思,欧宇宸告诉他次日要住进来的姑娘身体好得很,不要说是神经病了,连小感冒也没有,把她送进来完全是个人原因,目的只是让她学聪明点,乖乖听话,日后出来能换下一身的戾气。
“所以吃药什么的就免了,和她同房的病人也随意安排,只要把她看住了怎样都行,她性子烈,时间一长肯定受不了,只要有反抗,你们就可以采取任何措施。”
虽说得委婉,但具有丰富社会经验的院长,自然不会不懂得他的意思,这是家精神病院,采取稳定病人的措施当然指的就是注射镇定类药物。
表面上点头哈腰连声答应,其实心里早有打算,医者还是尚有道德良知的,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给没病的“患者”注射药剂的。
“还有最后一点,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位医护员,和她有多半句没有必要的交流。”说罢起身走近院长,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头,嘴唇附在他耳边嘀咕:“听说陈副院长最近挺忙的,我想刘院长你也一定不希望怎么快闲下来吧。”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待他走后,院长紧急召开全员会议,把命令及时下达至各个基层。
此时院长抹了一把汗,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欧先生,莫小姐她,她患上了轻度抑郁。”欧宇宸怔了怔,转眼又恢复正常,只是随口问道:“表现在哪里?”冷静的口气像是在问几点的航班一样稀松平常。
院长微愣,随即说:“头痛、乏力、胸闷、厌食、严重失眠、体重骤减、眼神呆滞,出现幻觉。集中不了精神,参加不了集体活动,整天躺在病床上不愿意起来做任何事,还有过自残行为,护工给她剪头发,她抢下剪刀割伤了自己。”
“还有吗?”欧宇宸随手拿起边上的飞机杂志,翻看起来。
院长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把整个白煮蛋生吞,用塑料袋套头,头撞镜子想取到玻璃渣。”
听到这里他都想爆粗了,但手里被他揉皱的杂志提醒他现在在飞机上,要保持镇静:“这不叫自残,叫自杀未遂!还有三分钟时间,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才进去两个月,就要弄出人命了?我是要她两年后出来好好当个听话的活人,不是要个死人!”
听得出电话那端的男人正在极力克制随时一触即发的情绪,本来院长想把实情隐瞒下来的,但莫如霏的情况急转直下,还出了伤人事件,院方有义务要告知患者家属,况且“家属”还是有头有脸,关系到他职称评选的人物。
“一礼拜前,和她同房的病患犯了病,那位患者有间歇式暴力倾向,在莫小姐洗澡的时候,两人推搡拉扯致使莫小姐不慎滑倒,因为失血过多,我们马上把她送到急救室治疗,后来才查出她已有两周身孕,莫小姐自身有较严重的缺铁性贫血,加上失血过多,我们尽了全力才保住她性命,但孩子没保住。
流产后我们把实情婉转地告诉她,她情绪激烈,语无伦次,一会儿不相信自己怀孕了,一会儿不相信流产了,刚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能做的只有安慰她,我们也请来了专业的心理医生辅导。
等她心情有所缓和,我们才安排了新病人进来,进来没两天莫小姐就打伤了她,还冲人家大呼小叫,咬破了患者的耳朵,病人家属来找我们,我们担了全责,给她换了房。
后来调取监控查看,从莫小姐的行为举止上不难看出,出事前双方根本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争吵和肢体上的冲突,完全是事发突然。莫小姐给我们的解释也很蹊跷,说她看见了小芳冲她邪恶的笑,小芳就是前面一个对她造成伤害的同房患者,早就被我们隔离开来了,是绝无可能在莫小姐的病房里出现的。
由此判断出极大的痛苦已经导致莫小姐难以负荷,并出现精神混乱,伴有幻觉的症状,我们给她配了点安神的药,心理医生也天天来为她治疗。
但她连日来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蒙头躲在被窝里,虽然很听话,但一直说十分难受,头晕头痛、腰酸背痛、全身无力、晚上睡不着,老听到前面一个患者在她耳边唱歌,每日的三餐也吃不下。
我们立刻为莫小姐做了一系列检查,还没等结果出来,她突然嚷嚷着要剪头发,说是长发要勤洗很烦,没有力气洗,我们安排了理发师傅来,结果就发生了流血事件,她夺下师傅的理发刀,向手臂内侧划去,割了好几道颇深的口子,医护人员马上作出反应,抢下剪刀,控制住她,处理伤口。
前面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确诊为抑郁症,但仅凭一次量表不能确定抑郁等级,还没来得及做后续测试检查,莫小姐已经有了极强的求死欲,我没想到她的自杀倾向那么强,只要一有机会就不放过能伤害自己的任何东西,现在我已经紧急调配人手看护莫小姐,还给她加大了治疗的药量。”
这个“故事”可真长,早就过了三分钟,以至于空姐好几次来到身边,催促欧宇宸挂机,在此期间他也好几次气得想直接摔电话,但他太想知道她的情况所以才耐着性子逼自己听完,终于听完了,漏洞百出,他愤怒得脸色铁青,握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看来刘院长不会讲故事,连基本的时间线都屡不清。”他说的每句话都不会单刀直入,可一针见血,听得懂的人自然能很快反应那话绕弯后通往的唯一出口,下面是汪洋大海。
语毕,关机。
飞机起飞,欧宇宸闭目养神,老天还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经过漫长的飞行时间,航线终于结束,飞机平稳降落,安全着陆,欧宇宸第一时间开机,拨通了刘院长的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欧先生,我……”
欧宇宸没空听他为了掩盖错误,编出的拙劣解释,不留情面地快速打断:“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跟我解释,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治好莫如霏,给她安排单人包间,找人陪她聊天,舒缓她的情绪,我的耐心有限,不可能为你留着,下次再见面,希望她有所好转。”
一个月后,欧宇宸从加拿大的黄刀回来,挂着难得的笑容,牵着手边的人。
回国后忙着公、私事,到了初夏才得空跑了趟精神病院,彼时离和院长最后一次通话已过去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路上堵车,院长坐不住地恭候在院门口,欧宇宸眉头紧蹙,右眼也适时的不安跳动。
看欧宇宸下了车,院长立马上前迎接,卑躬屈膝的一点不见院长的风采,欧宇宸也不想再绕弯子,直接让他带路去莫如霏的病房,一路上问起病情。
“莫小姐现在完全不愿和人交流,还好很配合我们吃药,但是东西还是完全吃不下去,所以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院长避重就轻地说着,说话也不敢直视欧宇宸。
医院很大,大约走了十分钟才走到病房门口,欧宇宸没有直接进去,这还是首次来看她,明明当初送她来是那么的心安理得,可真正要走进她住了四个多月的病房了,他却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院长刚要转动门把,欧宇宸一下就按住了,他站在门口通过门上露出的小窗口往里看。
里面有个女人,头发凌乱还层次不齐,脸被头发挡住看不清,但看得出很瘦,好像比原来更瘦,她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欧宇宸在外头看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正踌躇要不要进去,女人突然抬起头身体往前一扑,看上去十分费劲地抓住床边的陪护,说了什么,护工像躲开瘟疫一样赶紧挣脱开,女人不死心地又挪动了几下去追陪护。
刘院长站不住了,不顾一旁疑惑的欧宇宸,着急的推开他,开门大步进去,欧宇宸跟在他身后,步履沉重,可到床前了,莫如霏好像把他当成一片空气,完全没看见他,眼睛里喷射出的渴望哀求全都投向了院长,像个即将溺水之人眼里只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白大褂不放。
“药药,给我药,求求你给我药。”一句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欧宇宸根本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可怕的人。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嵌在凹陷的眼窝里,血珠子太恐怖都不像是眼睛了,就是两个红色的洞,底下跟着两团浮肿的眼袋和浓重的黑眼圈,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脸因为过瘦只有颧骨突出的很明显,整张脸惨白的毫无血色,又承载着那样多病态的东西,和僵尸无差。
欧宇宸脑子嗡嗡作响,他能想到的只有四个字能形容——“将死之人”,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还能活着,还能说话,能做动作。
“小孙!小孙!”刘院长扯开嗓门,连唤了好几声,被唤作小孙的护士连忙赶到,手里拿着什么,还没等欧宇宸看清,护士已经很有经验地把女人推到墙上,女人的手无力地从院长白大褂上荡了下来,护士眼明手快地接住为她注射了一针药剂,不一会儿女人就缓缓睡去了。
欧宇宸清晰地看到她从病号服里露出的手,细的皮包骨,还满是淤青,指甲盖短的让人起鸡皮疙瘩,失去理智的他猛挥一拳硬生生地砸在院长的鼻子上,血流如注。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暴怒无助的吼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