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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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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驶进庭院,佣人们都停下手头上的活儿,拥出门外训练有素地迅速在门口排成左右两排,站得笔直,迎接主人的到来。小莲下去的时候,还特意跟莫如霏说了声:“大少爷回来了。”莫如霏压根没想要下楼,只是点点头表示知晓,听门外仓皇的脚步声和小莲慌张紧促的步伐,她就知道这阵势真是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
坐在副驾驶座的廖管家率先出位,急忙走到后车门处为欧宇宸遮挡住上车檐,另一只手并做着“请”的动作,待欧少弯腰出车才紧跟其后。
欧宇宸捧着花信步往前走,享受着佣人们整齐划一的90°鞠躬式招呼:“大少爷好。”这气势如虹的声音传入二楼的莫如霏耳里,只觉恶心,画虎画皮难画骨,皮相再怎样好看,也难掩骨子里腐朽的气味。
“仪式”结束,佣人们纷纷走到各自岗位做起事来,他转身要回房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刚踏上阶梯的小莲,她以为少爷要把花给她让她送给莫如霏小姐,刚要迎上,少爷却没有要给花的意思,只是用命令的口吻丢下句:“让她下来吃饭。”小莲连忙毕恭毕敬地应声:“好的。”
她连跑带奔地回到主卧,让莫如霏赶紧下楼坐在饭桌旁,莫如霏也知道意思,自己一定要在他换好衣服出来走出房门之前就等候在下面,只是她没想到欧宇宸没上来,再仔细环顾四周,这间房好像有点不对劲,虽然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化妆台上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床上没有摆齐的枕头,随意乱放的条纹抱枕,这惊奇的发现让她猝不及防,不会有错了,这房间的物品陈列摆设和两年零三个月又一十八天前的一模一样。
小莲见她看的出神,从她讶异的表情变化中也读懂了,解释道:“从小姐离开这间房后,少爷就再也没进来过,连二楼都没有踏上来过,他后面就住在一楼书房隔壁的房间,这间主卧室除了命人每天打扫外,也不允许动这屋子里的一草一木,什么都要保持原状,连萧雅小姐……”忽然来了个停顿,窘迫地想要避开方才的失言,才又补上句安慰人的话:“我想少爷定是想保留这份熟悉感,期盼您回来能舒适地再住进来。”莫如霏不想听这些,她选择充耳不闻,跟个没事人一样起身准备下楼,虽然她一百个不情愿。
面对长桌旁的十几把椅子,她选了个离主席最远的角落位坐下,落座的时候眼前已经摆满了美食,最中央的是一锅浓郁的鲜美鲫鱼汤,从踏入欧宅开始她自认还算表现的淡定从容,但此刻煎熬的等待让她像砧板上待宰的鱼,浑身不适地左顾右盼,直到从某个阴暗角跨出步子出来的欧宇宸,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跟前,用居高临下、不屑藐视地态度说:“好久不见,我的如霏小姐。”那温柔的声音熟悉到如撒旦般成功激起她全身上下每个毛细血管,她的脑袋顿时炸裂,耳朵也轰鸣起来。
她想傲气地抬起头,为了自己也为了哥哥,可是她惊觉再次见到他,她已经不见了昔日的锋芒,只剩下害怕地颤栗,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连放在桌下无处安放搅动在一起的手指头每个细胞都在抖。
刚才入座的欧宇宸居然从主席上起来了,她眼睁睁地看到他的脚一步步靠近自己,恐慌变得愈发得强烈,他屈身轻柔地像是捡起沙滩上发现的珍珠般拾起她发颤的双手,不明就里地看了看,然后力道越来越大,好似要将她粉身碎骨,最后磨成粉生吞。她忍痛力已是常人的好几倍,却终是抵不了他的手劲儿,吃痛地闷哼了声,他才肯甩开,转而又扣住脸颊,用虎口托起她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怎么?时间太久,把我忘了?连骂我的话也没种说了?看来送你去精神病疗养院是个不错的选择,把你那股子吃人的兽性驯化得不错。”她想过反抗,哪怕用犀利专横的眼神瞪他也做不到,更别说做其他激烈的举动了。
说得好听叫精神病疗养院,实则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精神病医院,莫如霏不谙世事的以十九岁的年龄进去,心智还未成熟的她以为自己没病就真能在里面过起不被打扰的疗养生活,后来想来真是可笑至极。欧宇宸没给她住包间,不过对她还算可以,付了两人间的费,两年多来她换过三个“病友”。
第一个成日哭哭啼啼,拉着她扯东扯西神志不清得说着她听不懂的故事,不论听起来多么快乐的事她都能说把自己讲哭,起初她还带点情感安慰她,到后来变公式化语句,最后索性也不听了,看一会儿电视再看看她,不知何因没呆足两个月就出院了。
第三个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十八线小演员,说话拿腔拿调的,让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也许中间还夹杂着她曾经拿到过的台词或者杜撰的戏码,除了夜夜笙歌突然发笑外并没有什么缺点。可是在那寂静的夜里,忽然有个女人就坐在你床边,披头散发的唱起《夜上海》、《假正经》、《玫瑰玫瑰我爱你》唱到浓情时还发出阵阵笑声,那画面诡异得毛骨悚然。她可能演过民国剧,或有个过不去的心结,莫如霏无力去探究,因为她那时候也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每次看她表演莫如霏盯着她的脸一直看一直看,脑子里都在想怎么都不及小芳,看到后来小芳那张出众的巴掌脸,会移花接木的显现在她的脖子上。一开始看到小芳她会低下头用手指掐醒自己,可久而久之就不顶用了,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安奈不住本能地冲上去,拉住小演员的衣服,冲她大吼大叫,毫无防备的小演员任凭她拳打脚踢,最后还咬她的耳朵不松口。
小芳是第二个被送进来的病友,来的第一天手上还绑着束缚带,护士一带进来就提醒她要小心,病人有间歇暴力倾向,可能会伤人。和前一个“病友”相处得还算融洽,差不多打消了她起初刚进精神病院的惶恐,但她一哭就能不间断的哭上三两小时,也弄得她心力交瘁,即便她表面上再淡定,再不理睬她,也看不进有趣的电视节目了,神经已经悄悄发了改变,变得敏感脆弱。但小芳的出现很轻易的就撤下了她的防线,一出场就咧开嘴冲她笑,虽然手被绑住也丝毫不影响她明媚的笑容。
因为前一任病友蓬头垢面的,让莫如霏误认为精神病人都是那样的,但小芳的出现完全打破了她的常规思维。小芳是个漂亮的小姐姐,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除了眼神空洞点,其他都和常人无异,外表更是有甚于普通女孩儿,肤白黑直发鹅蛋脸有微丰厚的嘴唇,这样好看的人怎么会伤人,她无辜无害的模样让莫如霏都忘了她是有暴力倾向的人。
明明前头看到她被束缚带捆住手腕的当下,猜想她可能刚刚才犯过病,在精神病院里从不缺追着医生打,辱骂护士摔东西抵死挣扎有过激行为的病人,她前一秒还告诫自己要远离小芳,在下一秒小芳抬头的一瞬间居然全忘了。
前一周,她们相处得很好,小芳不像前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她说出来的话逻辑很清晰,做事也有条理,还很温柔,莫如霏完全没料到她是最凶狠的一个。
四月十八日一天都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平和舒逸,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天气比平日来的更好,晴空万里的。
下午去花园集体运动的时候小芳还显得异常开心,积极带头小跑了几圈,自由活动时还拽着莫如霏的手,问她能不能一起打羽毛球,她有些诧异,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小芳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撑着脑袋发呆的,好不容易主动开口一回儿,她不忍拒绝,只可惜肚子不知怎么的有点痛,想硬撑着打两下,还真只打了两下就不行了。小芳又独自兴意阑珊地找了个路肩石坐定,一如既往地呈放空状态,莫如霏也静静地挨着她坐,不多问一句,要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倾诉对象的话,这医院就不会住得满铺了。
到了晚些时候和往常一样,莫如霏跟小芳打了个招呼,先去洗澡了,她没有注意到原本趴在窗前专注看外景的小芳,过了几分钟才回头对她邪笑了下,她只顾着找自己换洗衣服了,无暇看她。
水柱打在她身上每次都有点痛,就算开到最小也是一样,她洗得很慢,而且近日来总感觉很疲惫,好几次还恶心反胃,所以速度就更慢了,滚烫的水流打在她的头皮上像是被人用弹弓弹了一次又一次,总算头发冲洗完毕,抬头准备扎发的刹那,身体不住地抖了下,不禁叫出声来:“啊!”。
或许是水流湍急,洗澡中的莫如霏一点都没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定睛一看是小芳,狂跳的心脏终于平静了些,但见小芳脸色不对劲,虽然在笑,但笑的很不自然,有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森感,她心底发怵刚想问她怎么了,小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她湿漉漉的头发,一个劲儿地往壁砖上猛撞。
莫如霏歇斯底里地叫着救命,也用尽了全力想要挣脱反抗,但小芳用超乎想象的力道一下下控制住她,把她的头牢牢制服在瓷砖上,再拉拽她后面的头发向后仰,又松开按住她的头向前撞击,一下下的像被人施了法术,不会再做第二个动作似的不断的机械的重复着。
血印子在瓷砖上和水蒸气一起下落,莫如霏看到红色的血越来越多,心里头升起绝望到令人窒息的恐惧,这感觉似曾相识,叫人作呕,又出现反胃酸的情况,她整个人更是像半死的鱼,连翻跳几下的余力也没了。
幸好医护人员听见了动静终于冲了进来,以为自己得救了,但谁也没想到小芳看到血后更为兴奋,面对冲进来的医护人员没有任何忌惮,反倒是加大力道狠狠地推了一把莫如霏,莫如霏还算反应过来,用手掌撑了下墙面,可因为惯性加之地上太滑了,她猛的一下滑倒了。
医护们忙着拉开小芳,没来得及扶上一把,只听到一声摔倒的闷响,莫如霏痛苦地死死捂住肚子,痛叫的十分惨烈,在场的医护都吓蒙了,血不是从墙砖上流下来的,也不是从她头上流下来的,而是在她肚子下面双腿之间,慢慢蕴散开来的,加上还不断向外喷发的水柱,很快浴室成了一片猩红的湖泊,等回过神来医护急忙扛起她往急救室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