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与玫瑰》余晓逗

21、少年（3）

　　大树下等不到奶奶，靳舟终于明白奶奶是不会再出现了，而后几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老是缠着父母带他回老家找奶奶，父母也尽量满足，去的时间一多，离别就变得更为不舍。

　　乡下的河畔，甘甜的井水，满天的繁星，丰收的果实，淳朴的伙伴，连树上的蝉鸣都格外得鼓噪，也许这样才能听懂奶奶无声的呼唤，越来越不舍的除了那些，当然还有最不舍的奶奶。

　　她从起初还能开心地唤着舟舟，慢慢的开始有些迟疑，连见到他的笑容都会迟到，再到后面用疑惑又无助的眼神看着他，再到最后完全当他是别人家的孩子，终是不认得她曾经宝贝的一塌糊涂的舟舟了。

　　靳舟攒了满肚子的话想要一股脑地都倒给奶奶，但奶奶只是对他笑，只是那种笑再也不是熟悉的味道了，她没有机敏的回应，连简单的回音都没有，就仅仅剩下呆呆的笑了，靳舟失望地住嘴不说了，安静地陪在奶奶身边，闻着她身上那一抹没有改变的檀香味。

　　乡下的房子很大，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夏天的时候特别招蜂引蝶，各种蚊虫光顾，但奶奶还是不喜欢呆房间，总搬着个躺椅出来，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呆滞地看着天空，知了依旧叫得响亮，靳舟就在想奶奶现在还能跟知了讲话吗？

　　——

　　萧雅就伫在前面，因为瘦高，像是一根柱子，可这根平时粗枝大叶的柱子此刻眼波泛起涟漪，靳舟心咯噔一下就慌了，他一把扯下耳机，拔掉插头，胡乱地将线团起，快速丢进了台肚，一系列动作快而麻利，一气呵成地让萧雅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差点被靳舟撞残。

　　她吃痛地大吼一声“靳舟！”回过头已经不见踪影，也不知道以什么样儿的复杂的心情追出去的，只闻几声强烈的呐喊，一声比一声惨烈，能清清楚楚地听出喉头里撕磨的痛苦，萧雅的身子不禁地打了寒颤，声音是从楼上传出的，她没有多加思考，三步并两步地跑跨跳着台阶，抵达教学楼顶，靳舟还握着护栏在那儿大喊大叫。

　　他的手握得太紧暴露了整个手掌上的青筋脉络，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脉络图上，仿佛这样就能减少点悲伤，她站在他后头，个子差不多高，所以另一只手还能去抚抚他的头顶，靳舟在她一下下的捋毛中慢慢平复，他顺势坐地，将自己的脸藏在趴开的膝盖中间，埋得很深，但萧雅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抽泣声，呼吸很重，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眼，又像个犯错的孩子慌乱地甩开她一直握着他的手。

　　一开始萧雅看到他像个受伤的鸵鸟，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去抓他荡在膝盖上的手，她已经做好了又要被推开的准备，但是这次他没有，其实靳舟真的是想甩开的，只是用不上一点力气了，渐渐的自己反而依赖上了有人陪伴安慰的感觉，可当时间长时间的流逝，情绪慢慢归于平静，他还是不得不甩开这份仅有的温存。

　　虽说现在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但那种熟悉的起哄嘲笑喧闹讨论八卦声，就像千根万根刺一样，深深划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从前不知道这是有多痛，直到萧雅被掌掴，头发像被野人侵袭得凌乱，脸上明显的手指印，手臂上清楚的揦痕，次日现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种种这些都那么触目惊心，他的眼神开始躲避她，他的身体开始躲闪她，他的语言开始没有她，他不想再让别人来伤害她，尤其是自己。

　　萧雅被他突然的举动刺了一下，虽然很难受，但还是一贯的洒脱，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说：“是坎总能过去，一个人很难，两个人就都容易些。”

　　靳舟抬头，苦涩地笑了笑：“那要是两人都绊在那个坎上了呢？”

　　萧雅不语，只是朝他看看，用坚定的眼神来回应，大方地伸手一拉，她很高兴自己没用多大力，靳舟顺势就站起来了，她知道他读懂了她想说的话。至此后，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当初，只是都有了层心照不宣的规避。

　　世事无常，同样一个坚定的眼神人物关系发生了变化，这次换作萧雅遇到了怎么都过不去的坎，而靳舟好像一直都在身边，等待着和她一起渡过，可是这次的坎长的让人绝望，像是个拼命想要游上岸的人，怎么都找不到岸在哪儿。

　　自己有很严重的选择恐惧症，特别是学舞后，为了控制体重，要舍弃很多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每次去超市买点吃的都要对着包装袋反反复复对比成分表，即便已经放进购物篮里的，最后也要纠结地拿出几样来丢掉。

　　然而当她发现自己的选择恐惧症正一步步消亡的时候，她却丝毫都开心不起来，购物篮成了购物车，习惯在转瞬间打破，仅用了零点几秒就丢弃了看成分表的习惯，那些高热量的食物一排排，一堆堆地扫，看着如山般耸起的一车子不健康食品，萧雅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她脑袋里开始想象镜子里即将出现一个肥胖的女人，到处都是油腻的肥肉，粗胳膊胖脸的在努力抬头找有点尖下巴的角度。

　　当她大力拆开薯片包装，口子大的从未想过要小心翼翼留个小口方便储存到下次再吃，口子大的完全能包裹住她整只手，她也好似不想辜负大口子的美意，伸进去的每一下都很深，能抓出来很多片完整的或者零碎的薯片，她一下子会补货多种口味，但完全没有想要挑一种口味先后的乐趣，反正全都要吃的，随手就是一袋，吮指拍手又是一袋，也吃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总之不是偏咸就是偏甜。

　　台子上摆满可乐、炸鸡、薯条、薯片这些不健康的食物，配上她这个不健康的人倒显得很完整，她盘坐在沙发上调搞笑综艺，选喜剧片，里面的人笑得很开心，她努力扯动嘴角僵硬的脸颊都替她尴尬，一旁的靳舟也没笑，她想大概是真的不好笑。

　　过后才发现，靳舟压根没看屏，因为她好几次扭头都碰到了靳舟的目光，在他眼里的自己邋里邋遢，顶着光头，穿了宽松的睡衣，手里拿着根薯条，嘴边都是番茄酱，她好久没有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了，在他这里她放飞自我的连假发都懒得戴了。

　　这一看倒是惊讶的，想象中肥胖女人的模样没有显现，倒是比以前更瘦了，她还来不及思考是怎么回事儿，身体前倾，嘴就搭上了靳舟的唇。

　　靳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一激灵，充满疑惑地看着萧雅，萧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蜻蜓点水完就转头继续看电视了。

　　萧雅抿嘴，残留的余味有点甜，她快速灌了口可乐，甜腻爽口，回想方才的一吻，未免有些失落，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可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别人，她看见他的唇有点干，覆上去也的确像是碰到了一层薄纱，她单纯的想要给他补点水分，还是想要测试自己的七情六欲，前因在后果面前也不再重要，结果是她没有窥探下去的热情，即便靳舟对她是那样好。

　　他果断为她暂停学业，二话没说直接为她办好一切繁琐的手续，替她打包好行李，接她来到马里亚纳群岛，入住塞班岛上靳家投资的酒店，五星套间的海景房早就为他们打点妥当，靳舟看着身边的萧雅时常出神，他带她去看清澈的海，错落的珊瑚礁，斑斓的鱼群，银白的沙滩，明明她就在咫尺，手背贴手臂的位置，却像是隔了天涯，她的眼底没有颜色，天空蓝，海水清，珊瑚艳，鱼儿彩通通攻破不了眼底的黑。

　　家大业大的靳家，在各地几乎都有产业，选择塞班的原因只是因为萧雅曾经说过，如果累了，想栖身在一座岛上，没有认识的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日子，最好身边有个人陪着。她总是很容易知足，只要有个人，随便谁都可以。

　　“那我呢？”

　　“得了吧，谁能绑得住靳家公子？我可没那本事。”

　　靳舟放下手中酒，笑着说：“这倒是。”转而大步跨上舞池。

　　萧雅继续摇晃酒杯，酒吧里Led par灯射在格子玻璃杯上，连里面琥珀色的酒都变得五颜六色像是万花筒，她一口饮尽，眯着眼找靳舟，靳舟高高大大的在扎堆的人群中也很有辨识度，几乎是一眼就看到的，他在舞池里蹦跶的很欢腾，左拥右抱地还不忘蹭蹭前后的曼妙身姿。

　　靳舟花名在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身边美女无数，唯有萧雅是他的红颜知己，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也是他想让大家知道的。

　　花蓉一手指着吊在半空的电视屏，一手勾着萧雅的肩头说：“就这儿，那么美的地方谁不想去啊。”刚刚的话题也的确是电视屏里放着碧绿的海水引申的。

　　花蓉是萧雅这三年高中时期里最好的朋友，她没有其他女生的花花肠子，跟自个儿一样属于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一名奇女子，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到以大欺小，校园霸凌等不平等的事定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就去啊，你我相伴过一生，如何？”萧雅笑得贼坏，说笑着还情不自禁动起手来，小手指一勾花蓉的尖下巴，花蓉“咦！”的一声，嫌弃地拍打开她的手：“有人主动请缨，你还拒人以千里之外。”

　　萧雅愣了愣，原来这货儿铺垫那么久，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浓的一股醋味。”

　　“去你的，正经点儿，难道你还没看出来靳舟这是不舍得你走，叫你留下来。”

　　“怎么可能？留个学至于吗？又不是再也不见，再见还是好哥们。”

　　花蓉交叉双臂，摇摇头说：“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萧雅托着腮帮，继续看电视屏上的旅游节目，心里想这是什么班级送别会，来的全是她朋友，一个男生也没有，视线挪到舞池里的靳舟，最嗨的好像是他，这是在给自己谋福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