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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庭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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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江莱的声音过小,还是楚程离得太远没听见,响堂木一拍,便将江莱的那句大人给盖了下去。
“世子妃,这二证为何?”
宁蓁也没想到楚程会这般帮她,顿了顿方找回思绪,继而接着阐述:“论二证之前,还需楚大人,和这位大人帮个忙。”
深青官服的男子听宁蓁指了他,迅速弯着身子行礼:“臣不敢,为世子妃做事,乃臣分内之事。”
主位上的楚程兴致盎然地扫了眼堂下,隐隐猜出宁蓁要做什么。
“准。”
宁蓁见二人反应,方松了口气,如不出意外,那所谓的往来信件,很快便不攻自破。
攸宁从案牍上取出两张宣纸,在众人面前依次平摊开,确认两者无异后,展至楚程和那深青官服男子面前。
“宁蓁冒昧,想请二位大人写一封卖官信,卖的是正六品翰林院侍读、从六品通事舍人,价钱便一千钱、五百钱。”宁蓁不紧不慢地说。
深青官服的男子有些犹豫,楚程却是当机立断,顺着宁蓁的意落笔写信。后见无人反驳,男子思忖了半晌,终是做了妥协。
不过半刻,二人先后写完。攸宁将二人所写收好,展至众人面前。
楚程书:
今有正六品翰林院侍读,价一千钱,从六品通事舍人,价五百钱,愿买从商。
另一书:
今有二官,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从六品通事舍人,皆为中枢要职,前景可观,皆具官赐府宅,价为一千钱、五百钱,欲取即信。
楚程了然,不由多看宁蓁一眼,有以下没一下地轻扣桌面。
宁蓁随即朗声道:“大人明鉴,往来书信皆为他人造假之说。”
江莱嘴角微动,双拳紧握,而明三显然是个沉不住气的,还未看懂宁蓁所示的意思,只以为楚程要因此动摇,便急忙挺身辩解:“大人,莫要听这位姑娘颠倒是非。人证物证具在,当是该早早判决,以免让不轨之人扰乱朝堂。”
江莱瞪了明三一眼,吓得明三霎时蔫了,垂着脑袋没了声。
宁蓁笑了笑:“这位大哥所言极是,还请大人明察,以免让不轨之人扰乱朝堂。”
幕后之人对于仿迹已达炉火纯青之能,并加了宁丰恒的私印,拿准了他不可能就信件一事翻供。倘若宁蓁还揪着字迹的细枝末节不放,那便是落了旁人的圈套。
但书信,并不光是字迹相同便可认定全为一人所写,前人大多被最直观的字迹所迷惑,而忽略了信件中暗藏的逻辑。
之所以宁蓁让二人当场些卖官书,想的便是让两位身处不同职位的事外人,将信件逻辑差异之理,通俗易懂地呈现出来。
楚程乃正三品大理寺卿,而那深青官服的男子不过将将七品。六品官职,于楚程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买卖,而对那七品官来说,却是当下求而不得的非对等买卖。
楚程的信精简直白,而另一封信则是详细至官赐宅邸。
宁蓁上陈的第二个证据,便是宁丰恒在大理寺狱时,告诉她可参考的其他遗留书信。
宁丰恒位至侯爵,自然不会对六七品的芝麻小官关注过多,而往来书信的假证中,却是将每一官职叙述的明明白白,怎会是身居高位之人的行事作风。
“以上两项证据,乃驳回买卖官员、私占公田公产之罪。”宁蓁正色道,“至于草菅人命、克扣赈灾款之事,请大人准许宁蓁同郭茂川当庭辩论。”
楚程哪能不应,一连如此精彩,有热闹如何能不掺:“准。”
前两项翻供,宁蓁是提前做了准备,想了说辞,再加之林岩助力,楚程放水,方有下现下的结果。
物证是死的,但人证却是活的,要想压制郭茂川,便必须随机应变,找出他的错处。不但如此,还需永绝后患,掐断幕后导火之人的最后一丝火星。
“小弟弟,今年几岁了?”宁蓁半蹲着,尽量放轻声音。
郭茂川小小年纪,眸中的恨意却不是假的,缘何他会对永明侯府这般仇视,宁蓁须得有个底才是。
楚程不禁腹诽,这当面对质,着实温柔了些。
林岩抱剑站在一侧,眼角抽了抽,攸宁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郭茂川身上,悠悠退了出去。
郭茂川不语,偏过头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满宁蓁的称呼,还是不满宁蓁永明侯嫡长女的身份。
响堂木啪的一响,郭茂川方不情不愿的吐了几个字:“十四。”
方才述状时,宁蓁还觉着郭茂川有些少年老成,如今瞧他带着的孩子脾气,倒是松了口气。
终归是个孩子,她宁蓁还怕了不成?
楚程挑了挑眉,说到底,宁蓁不过将将十六,在他眼里同十四岁的郭茂川处在同一水平线,郭茂川又是个早熟的性子,宁蓁唤郭茂川小弟弟,也不怪人家不想搭理。
“小弟弟是怎么来的京城?我听说跟商队进京可是要花不少钱呢。”
自从知道府里的川子有问题,宁蓁便私下查了这人,更摸清了莲花村的位置。郭茂川所言不假,当年大旱后,莲花村便没了。
“家人的敛棺钱。”郭茂川一字一句掐的极重,眸中的恨意像是无名之火,灼灼燃烧。
“你怎知当年是永明侯断了莲花村的赈灾粮食?”
“当年赈灾的钦差便是他,怎会有假。”
宁蓁一喜,这郭茂川怕是不太懂大楚朝廷制度,钦差亲往州府送粮,只需保证到州府的资粮分量无差,便是无过。
莲花村乃一小镇,粮食分配皆有州长抉择,论这得失,还真算不到宁丰恒身上。
郭茂川顿了顿,随即沉着脸展现出不符合年龄的一面阴狠:“当年永明侯前往永城时,恰而路过莲花村,我兄长前去求粮,却被活活打死。”
宁丰恒眉头紧锁,沉声道:“小儿休得胡言,本侯从未听过莲花村,遑论曾在此逗留。”
“有没有做过,侯爷心知肚明。草民人微言轻,言尽于此,望楚大人明察。”郭茂川一不做二不休,重重磕了个头,一副被人强迫意欲以死明志的样子。
江莱轻哼一声,不屑地睇了眼宁蓁,无声的挑衅。
郭茂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奉着,朗声道:“此乃前年草民所写状书,奈何永明侯同官府沆瀣一气,这状书还没进衙门,便被退了回来。”
宁丰恒若要前往永城,必定要在莲花村歇脚,可当年宁丰恒为了提早到达永城,昼夜不息的赶路,根本没有进过莲花村。
奈何朝廷述职文上,按惯例并没有标明赈灾一行的路径,即便宁丰恒没有做伤郭茂川兄长一事,也无从得证。
倘若召回当初同行之人,且不说工程量巨大,就算找到而否认宁丰恒连夜赶入之说,那便是将罪责也揽到了随行所有人的身上,因而自不会有人站在宁丰恒对立面,是以他们皆不足以为人证证明宁丰恒的清白。
虽说如今场面陷入僵局,但到底不是无解。只不过须得申请延期二审,期间难保江莱等人不兴风作浪。
“嘉和长公主到。”一道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悠悠传来,随之长公主的仪仗停在大理寺前,身着宫制华服的女子自轿辇上款款走下。
嘉和身后跟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小生,诺诺低着头。
郭茂川望见那人,如遭雷殛,本就白净的脸,更是没了血色:“兄,兄长?”
那人一怔,抬眸间身形不稳的晃了晃:“小川?”
“桐乐,你认识此人?”嘉和居高临下睨着他。
桐乐如临大敌,殊的跪在嘉和脚边:“长公主恕罪,这是奴的弟弟,当年大旱,同奴走散了。”
能跟着长公主,又自称为奴的,显然是公主府里养的面首。
郭茂川见桐乐唯唯诺诺的模样,霎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我兄长,我兄长前年死于大旱,我没有你这么个,这么个无能的兄长。”
江莱面色沉了沉,心里暗骂。
宁蓁却对眼前的反转惊了又惊,她何时有这般面子,请得了传闻中处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嘉和长公主出面。
郭茂川脸颊腾地发红,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个字。他也曾在底层摸爬滚打,如何不晓得面首是作何用的。
一时气极,也不顾尚在庭上,便一扫方才的义愤填膺,冲了出去。
桐乐战战兢兢地跪着,见嘉和大发慈悲摆了摆手,磕了个响头便朝外追去。
楚程也不拦,反倒好整以暇地看着宁蓁。
好你个顾瑾,连长公主都请出来了,那还找他作甚。
楚程上前拱手作了一揖:“不知长公主大驾,微臣有失远迎。”
“远迎倒不必,本宫不是来找你的。”目空一切的姿态在嘉和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好在楚程脸皮厚,面不改色地应了声是。
“你就是淮安世子妃?”嘉和上下审视着宁蓁,看得宁蓁浑身发毛。
“宁蓁见过嘉和长公主。”
“跟我走吧。”嘉和面露嫌弃,不顾堂内众人,便迈了出去,嘴里嘀嘀咕咕,不得劲儿眼光差云云。
见宁蓁愣在原地,楚程上前在宁蓁耳边“提点”了句,便见小姑娘脸色霎白。
楚程觉得有趣,还想再逗逗她,便被横在胸前的剑鞘挡了去,林岩握剑冷然立于宁蓁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