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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庭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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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最东边,林宇正拾掇着屋子,眼尖瞧见顾瑾的柜子上突出一抹形似女子妆奁的朱红,好奇心作祟,伸手给拿了下来。
没曾想被撞个正着,顾瑾恰恰进屋,林宇手上动作一顿,险些将盒子摔了去。
“世子,您走路声儿真小。”还未来得及归位,林宇便被顾瑾如刀子般的视线赶了出去。
走至一半又折了回来:“世子,这是今日太子妃给您寄的信。”
由于顾瑾回京,信件不需千里迢迢送至原城,加之又是匿了身份住在淮安王府隔壁的国公府里,因而世子妃每每在晨间写完信后,不久顾瑾便能收到信。
只不过苦了顾瑾,若想回个信,还得算着时间是要给之前的哪一封回。
林宇只听自家主子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本想瞧个热闹,可照顾瑾这摆明了将逐客令挂在脸上的势头,只得生生将好奇心憋回去。
要说林宇为何觉得这般新奇,那便要从前几日他一不小心瞟了眼世子妃给主子寄的信时算起。
原先宁蓁寄来的信算是中规中矩,也就是些嘘寒问暖之言。可似是从世子决定回京起,信上的内容便渐渐活泼起来。
例如......
“夫君几时回京?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这树眼见着也要秃了去,阿蓁将境凌院打理的极好,可总觉着少了些什么。阿蓁不解,夫君颖悟绝伦,可知究竟少了什么?”
“眼瞅着这天冷了,原城当是比京城还凉些吧,阿蓁也有些冷,这也没到支炭盆子的日子,夫君也冷吗?”
再例如......
“瑾瑾,父亲出事了,御史台上了好些劄子,他们说父亲犯了滔天大罪,可阿蓁知晓,父亲是最不可能做出那档子事的。瑾瑾何时归家,阿蓁害怕。”
大概,算活泼吧。
至少主子瞧见世子妃喊他瑾瑾时,除了看他的眸子冷了些,似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毕竟,他又不是世子妃,世子如何看他有何干系?
顾瑾熟稔地展开信纸,掠了眼内容,移开眼静了半晌。
“林宇,备车,去长公主府。”
双扇门一开一合,桌上的信角起了起。
世子爷,父亲的案子要庭审了。收到这封信时,父亲的庭审结果该是出来了。倘若顺利翻供,阿蓁便酿了晚秋的桂花酒,等世子归来共饮。倘若,宁家不慎覆灭,世子爷回来后便去书房柜子第三层屉子里的和离书上签个字,宁家之罪,祸不及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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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程一身朱紫官服,头戴乌纱帽,正襟危坐。
“兹有永明侯宁丰恒,有私占公田,侵吞公产,草菅人命之罪,今大理寺卿楚程,就所陈罪状进行庭审。”
众人朝皇城行了揖礼,楚程便唤人领了宁丰恒上庭。
“今有物证为二,人证为一。呈物证。”
一名深青官服的男子奉着托盘上庭,缓行于厅,弓身上呈物证。
“物证一为永明侯府私账,上记永明侯宁丰恒于元正二年起,卖官、克扣赈灾物资等所进款项,末有永明侯私印,且同大理寺所获侯府公账格式一致。”
“物证二为侯府所搜往来书信,言明买卖官职、克扣赈灾款、私占公田等交易过程,皆盖有永明侯私印,比对字迹,所述无异。”
楚程拍了下响堂木:“传人证,郭茂川。”
宁丰恒见郭茂川从堂后出来时,面色沉了沉。这人他记得,前段时间做洒扫事务,有过一面之缘,生的白白净净,由于年纪小又左右无亲,他便多看了两眼。
虽不至于平日里想起这号人,但见着总知晓他是自己府上的。
“草民郭茂川见过楚大人。”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在堂前跪下。
“你如何可证上述罪行?”
“草民乃城外莲花村人,前年饥荒,朝廷课税高,乡亲们更是买不起食物。听闻朝廷派人赈灾,乡亲们欢喜得不得了,奈何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钦差到莲花村。赈灾的粮食到不了,草民的家人就都饿死了,草民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之后入京避难,投身到了永明侯府。”
“进侯府还没一年,草民便被侯爷派了特殊的活,这活不累赏钱却高,草民便连着干了两年。直到今年我才知道,侯爷是见草民面生,于是打发草民给各州府的官员送信,信中内容,便是买卖官员、克扣赈灾款、私占公田等事。”
“草民曾受过克扣赈灾款带来的苦,即便这三年来府上的人都待草民极好,草民也不能再昧着良心干事。青天大老爷明鉴,草民句句属实,还望严惩此人,以正纲纪。”
郭茂川匍匐在地上,声泪俱下,直至哽咽。
楚程一拍响堂木,生生让郭茂川吓得没了声儿。
“永明侯,你可知罪?”
宁丰恒同宁蓁对视一眼,见她轻点了下头,扯了扯嘴角,声音铿锵有力:“不知。”
郭茂川随即直起上身,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侯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忍心看那么多......”
楚程蹙了蹙眉:“肃静!”
“侯爷,可有证据?”
“请楚大人允吾女宁蓁陈词。”宁丰恒道。
“准。”
宁蓁深吸了口气,款款行至堂中,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宁蓁见过楚大人。”
楚程颔首:“淮安世子妃可有要呈的证据。”
“所呈证据有二。”宁蓁示意了番,攸宁便将托盘上的两个物件置于案牍,“在此之前,我有两个问题,望大人解惑。”
“准。”
“其一,做这私账的人,可曾找到?”
深青官服的男子道:“乃一名为江莱的人,不过此人失踪许久,不曾找到。”
“大人,第二个问题,我想问这江莱。”
“世子妃知晓这江莱在何处?”楚程装作吃惊的模样。
宁蓁笑了笑,答:“前些日子,听闻家里有下人偷跑,便叫人拿了回来,正巧便是这江莱。”
一语落下,便见林岩领着一名男子的后衣领走了进来,江莱正欲挣扎,林岩便松了手,他整个人失了重心,腿骨重重磕在地上。
“这第二个问题,是要问问江管事,听闻那私账一直是你做的,我就想问问,你一个逃难的乞丐,怎么习得管账的本领。”宁蓁故意激他。
江莱倒是很快便冷静下来,并不接茬:“草民虽过往不佳,但不代表草民就是那等愚笨之人。”
“这么说,是父亲让人教你习的管账?”
“是。”
“可你将将学的管账,父亲又怎会让你直接接手私账?”
“草民不才,足足学了两年,后来侯爷见我做事细谨,便将账务交由我打理。”
“这么说,在你之前,还有别人在管私账?”宁蓁继续逼问,只要江莱再答几句,她便有把握寻出错处。
倘若私账经由两人之手,定然有不同的笔迹。江莱言明是父亲见了他的管账之能尚佳,才将账务转手于他。那么宁蓁赌的,便是对方做假账不会多此一举,交由多人誊录。
没曾想,江莱确是机敏的,意识到形势不利,立刻转了话锋。
只见他忽的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大人,草民有一事隐瞒,还望大人宽恕。”
“如大姑娘所言,草民生来不过是乞丐堆里的乞儿,从小到大大字不识几个,要想真正学会管账,谈何容易。奈何侯爷给的赏银高,草民便在外头雇了个懂账的,代草民管账。”
三言两语间,江莱竟真的寻着个证人,大理寺派出去的人,也证实了他的说法。代管账册的人名叫明三,本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因犯了错而被赶出来了。
那明三说,原本侯爷寻的管账人便是他,后因他没入侯府,怕出变卦,便将管账的差事交给江莱,怎料江莱不是个管账的料,兜兜转转,管理的账簿,又回到了明三手上。
当场试了字迹,确是明三无疑。
宁蓁不禁蹙了蹙眉,手心沁出层薄汗,为今之计,怕只能铤而走险。
江莱埋着头,笑意阴沉。
宁蓁正欲开口,便被林岩夺了去:“大人,请看世子妃呈上的第一件证物。此乃侯府城外庄子荆园的账册,此前郭茂川将账册盗走,意欲销毁。幸而世子妃发现及时,守住账册。此本账册与堂上的私账乃出自一人之手。”
“此前草民在荆园当过一阵子的差,庄子里还留有我笔迹的账册不足为怪。”明三立答。
“明三确实在荆园待过三月有余,但此案关键并不在此点。”林岩说道,“大人翻阅这本账册可知,该账册上物品定价远高于私账上的定价,敢问,倘若侯爷有意中饱私囊,账册又是明三执笔,明三又何必多此一举,将曾记的物价降上大半记录?”
私账自是价贵物少来的合算,而这两本账册出自一人之手,却偏生出了两种物价,而这走私的账册,竟是用相较之低价来记的,便有些不合理了。
明三誊账时,用的是京中常价,而当初在荆园做事时,是为了贪些钱财,故而将账往高了记,明三因此被逐出荆园。
交予他私账的人记的便是常价,他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的誊录下来,没曾想这倒是成了如今的破绽。
见明三支支吾吾,江莱脸色沉了沉,心下迅速整了套说辞:“大人。”
宁蓁心绪一紧,才稍有缓色,却又绷成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