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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一切都顺理成章。父亲的葬礼,我和母亲的搬家,毕业工作,再是和承太郎步入教堂,在牧师和众人面前交换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母亲坐在第一排,看着我和承太郎交换婚礼誓言,笑的眼角弯起皱纹。在父亲去世后,母亲身体里的一部分好像骤然老去,但时光又似乎在她弯弯的眼睛里倒流。

      贺莉太太随着众人开心地鼓掌,脸上是比我记忆里的以往更灿烂的笑容。她看起来和我记忆中无二,仍然是饱满的两颊,靛蓝色的眼睛里波动着水雾,阳光一样金黄的蓬松头发此刻披散在肩头。

      贺莉太太好像是哭了,鼻头带上了可爱的粉色。

      这是我时隔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我在和承太郎重逢后,曾无数次设想过很多和她再次见面的场景。或许我哪一天回日本旅游,在贺莉太太家再吃一顿她亲手烧的日式饭菜,吃一个她亲手摘下的苹果。或者是贺莉太太来美国看望承太郎,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找家有好吃甜品的餐厅,一起浪费几个美好的下午。

      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我和承太郎的婚礼上。

      “太好了小静,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呢。”贺莉太太在婚礼前,笑吟吟地拉着我的手说。“以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小静。这几年都没有小静来我们家玩,我都好觉得寂寞呢。不要看承太郎嘴上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他其实也很想小静的哦。”

      我有些恍惚,被贺莉太太牵着的手有些沁出汗水。没有被贺莉太太责怪,反而是这样和以往无二亲昵地说话聊天,我心里雀跃的同时,又隐隐约约感到难过。

      “是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惜我和承太郎都在美国有了工作,不然一定常去日本看看贺莉太太。”

      贺莉太太惋惜地笑了,轻抚我的手背,“小静心里能想着我,我就很开心啦。既然都是一家人,小静直接叫我贺莉就行了。”

      我一怔。

      “并不是其他意思啦,我也一直很高兴能和小静成为一家人,只是……”贺莉太太辩解道,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好像觉得难为情似的轻轻地笑着,“叫妈妈总觉得会和小静变得疏远,不过小静想怎么叫都好啦。”

      好像苹果一颗接一颗从树上落下,发出“咚、咚”的一声,我的心也随着颤抖起来。为什么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脉,颜色也是同样清澈的湛蓝,承太郎和贺莉太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睛?

      我看着承太郎为我戴上戒指,看着他终于与以往不一样,带上微笑的动容表情。

      “太好了,承太郎。”我也不由得笑起来,“我们终于成为了一家人,谢谢你。”

      因为高跟鞋的缘故,我毫不费力地倾身向前,轻柔地吻上了承太郎。

      然而即使是成为了更亲密的关系,承太郎仍似乎仍把很多事情藏在心底。

      我并不喜欢将这些心底的事情称作秘密。如果一说起秘密,总会使人想起见不得光的东西来。谁心里总有些背光的角落,藏着不愿为人所知的想法,就好比母亲总是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心里想的不会是白天明亮的东西一样。我也有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因此将心比心,我也不会去逼着别人说出连我自己都不愿说的事情来。

      但是承太郎的那些秘密,似乎又不是什么可以称得上秘密的东西。

      一次,我意外得在他钱包里,看到一张五个人和一只狗的合影。里面是他和乔斯达老先生,还有其他三位发型异于常人的男性。

      “这是高中的承太郎吗?”我认出了照片里他黑衣黑帽的打扮。

      “嗯,”承太郎简短地回答,“是高三一次修学旅行的时候照的相。”

      “那其他这些人,这位红头发穿着学兰的男生,还有棕色皮肤和银色头发的男人,是学生和老师吗?”

      承太郎没有多解释那位穿着和我们同校学兰的男生,也没说是去哪里的旅行,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沉默地翻着手里的资料。

      修学旅行的话,会有乔斯达先生,和看起来衣着完全不像老师的男人吗?这样的事大概算不上是秘密吧,但承太郎没有想要多聊上几句的意思,我也只能作罢,不再追问下去。

      但之后我曾有过念头,如果我当时在就继续关心他的事情,像个发现糖果的小孩一样缠着他问,挖掘他藏在心里的、不能算做秘密的事情,会不会现在一切都大不一样。

      我独自一人坐在五星级宾馆里,淡然地想到。

      这是我和承太郎欧洲蜜月的第二天,也是我们蜜月的最后一天。

      承太郎被一通spw集团的电话叫去美国的哪个犄角旮旯出差。他用和以前我问他照片时一样的态度,没有多说其它的话,只是简短地解释道,自己在帮spw集团做一些重要的研究工作,当晚便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欧洲。

      硬要说和以前不同之处,大概只有临走前那个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和一声依然简短的道歉。

      “正好我的一个朋友在欧洲出差,我本来想明天介绍给你,”承太郎抿了抿唇,湛蓝的眼睛里有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不知道你……”

      我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晚霞,“单独见总觉得有些奇怪,反正也不缺见面的机会,下次再说吧。”

      承太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身后紧紧环住我,呼吸喷洒在我耳边。“抱歉,下次我们再来欧洲吧。”

      我没有动作,也没有回话,默默地任他抱着我。

      承太郎离开的第二天,我开始了我独自一人的欧洲之旅。

      枫丹白露宫、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奥赛博物馆,我游遍了大半个欧洲。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会给母亲和贺莉太太寄上一封明信片,署名里总不忘把承太郎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字前。

      我不知道母亲如果听到我独自一人的消息会如何反应,我也不担心她的反应。我只怕贺莉太太会跟我说上大段大段的道歉的话,或是语无伦次地安慰我。不知为何,这样的对话光是想象,就让我感到心像被切成碎块的苹果一样,隐隐发疼。

      如果欧洲旅行结束后,承太郎还在美国不知道哪里出差,那我不如回去陪母亲住几天,好让她知道,就算参加过多少的名媛聚会,认识多少不同人生的富太太,她挑女婿的眼光仍然毫无进步,还是和当初找老公的眼光一样差劲。

      我站在克林姆特的《吻》前,这样作出决定。

      “这些金箔比我在书上看到的还要闪耀很多。”一个轻快的男声在我右侧响起。

      我转过头,一位戴着樱桃耳环的红发青年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副画、

      “确实。不过当时人们觉得这完全是离经叛道的做法,大概只会觉得这些金箔刺眼。”

      青年惊讶地看向我,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如此,艺术的革命往往就如同人类的战争一样,思维斗争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兵戈相接时四溅的火花。”

      “人是为了爱与革命而生的。”我看着金箔里接吻的男女,喃喃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太宰治的《斜阳》,对吧。”

      “不错。毕竟艺术嘴上说着打破常规,即使革命或许有可能多少改变一众画家顾影自怜的局面,但其实终究都是人造物,跳不出人类自身的枷锁。比如无论克林姆特如何尝试打破常规,他画中隐喻男女的方块和圆形,我认为还是体现了人类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青年思索地摸着下巴,“原来如此。人是为了爱与革命而生的,这句话来形容《吻》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他食指扣着下巴沉思了一阵,紧接着“啊”了一声,仿佛刚刚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慌忙伸手地自我介绍道,“抱歉,刚刚想得太入神了。我是花京院典明,从事油画行业。”

      我伸手和他轻轻握了握,“花京院先生是日本人吧,真巧,我也是日本人。”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是成田静。请多多指教。”

      花京院典明大概顺着我们握着的手,看到了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成田夫人一个人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刚脱口而出的还是原来的姓氏,不是现在户口上的“空条静”。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解释我是因为新婚,还没有适应丈夫的姓氏加在自己的名字前。有可能是没有向萍水相逢的人多做解释的必要,也有可能这些话是自己涌到了嘴边。

      我转着手上的戒指说道,“不是成田夫人。我已经离婚了,只是戒指还没有来得及摘下来而已。”

      花京院典明也没有停留在这个问题上,只是从顺如流地改口,“那么成田小姐,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我们挑了一处咖啡馆露天的桌椅坐下。花京院典明的知识面意外的广,我们从克林姆特聊到席勒,从印象派聊到野兽派,无话不谈。

      “成田小姐真是知识渊博到令人惊讶的程度。”花京院典明端着杯子感叹道。

      “花京院先生才是。我大学修读的是艺术鉴赏,这些都是必备的知识,放在专业人士里也不够看的。”我笑着摇头,谦逊地回答,手里原本滚烫的咖啡已经变得温热,我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说起来,花京院先生是一个人旅行吗?”

      眼前的红发青年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侧过头看向远方,红色的长刘海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轻轻晃动。

      “我是本来打算来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和他的妻子。他最近新婚,可惜我因为工作错过了他的婚礼,谁知道这次因为是他的工作,我们正好又错过了。”

      花京院典明像是叹息一样说着,放下手里端着的杯子,眼里露出遗憾的神色。棕褐色的液体荡出一圈圈波纹,我想到了贺莉太太院子里那颗苹果树,粗壮的树干上纹理凹凸不平,流淌着类似的棕褐色,生命力涓涓不息。我忽然有些理解他的心情。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吧。”我注视着仍然一起一伏的棕褐色液面,感慨地附和道。

      花京院典明郑重其事地点着头,红色刘海卷曲的发尾和他耳饰上的樱桃一同跳动,“他改变了我的生命。”他转而问我,“成田小姐呢?”

      “对我来说,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也不太清楚那个人能不能算得上是改变了我的生命,不过我很高兴,那抹圣洁的金色光辉能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这番话说的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人大概总是更容易对陌生人倾吐心底的秘密,对熟人反而遮遮掩掩地藏在身后。

      花京院典明好像没有在期待这样的回答,他惊讶地看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概刚刚是在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旅行。

      我脸上有些燥热,赶紧补充道,“虽然我是一个人旅行,不过其中也有那个人的原因。这样看好像和花京院先生也有点像呢。”

      花京院典明大概察觉到我的局促,缓和地笑了笑。我赶紧端起手里的咖啡,掩饰方才的窘态。

      “我可以问一下,那位重要的人,是成田小姐恢复单身的理由吗?”

      我犹豫了一瞬,啜了一口咖啡,眺望漫步天边的晚霞,没有去看花京院典明的表情,“谁知道呢。”

      天不遂人愿。母亲生病的消息打断了我欧洲的旅途。我还没来得及和花京院典明交换联系方式,就匆匆忙忙收拾行李赶回了母亲身边。

      “我知道我不是贺莉太太那样的妈妈。虽然承太郎他没有继承乔斯达先生的财产,但……”母亲虚弱地握着我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摇了摇头,“我以后也管不了你啦。”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母亲想说的话,“怎么会呢妈妈,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天你不在家,餐桌上那篮子苹果都没能吃完。”

      “什么苹果?”

      “你不是不大吃蛇果吗?我买的是另一种小苹果。吃不完也不要紧,坏了扔掉就是。”

      “不会坏的。我晚上回去就放冰箱里,慢慢吃完。”

      母亲听罢,转过脸,露出了和在我婚礼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可我不知道,这成了我最后一次和母亲的对话。

      我独自一人捧着花站在公墓里,觉得有些难过,隐隐又有些讽刺。只有现在,母亲才终于躺在父亲的边上,不再是独自一人入眠。而承太郎仍然在美国的不知道哪个角落,忙着他工作的事,也或许是忙着他不愿告诉我的其它事。

      我回到家,注视着冰箱里大概要一个星期才能吃完的苹果,久久不动。母亲最后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如果不是我只有一个人,这么多苹果本该两三天就能吃完。

      不知从何处而起,从朦胧到具象,我心中升起了一个明朗清晰的念头。

      我想要和那个人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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