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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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希望我幸福。
母亲幸福吗？堆满当季新品的衣柜，一整面墙的真皮包和高跟鞋，从来不间断的所谓的名媛聚会，以及许许多多个独自入睡的夜晚，和对面永远只坐着女儿一人的餐桌。
某种程度上或许是有一些幸福的，但到了深夜，到了餐桌边，到了我去上学、留她一人在家的时候，母亲还在拥抱她的幸福吗？
母亲觉得她幸福吗？我不知道。
母亲希望我幸福吗？大概是的。但我知道，同一件衣服，有的人穿肩太宽，有的人穿胯太窄。同一道菜，有的人吃着咸了，有的人吃着淡了。同样是苹果，有喜欢吃蛇果的人，也有喜欢吃富士苹果的人，也有不喜欢吃苹果的人。同样的在这世界上生活，有像贺莉太太这样笑容灿烂的人，也有像承太郎这样时常默不作声的人。但明明勉强把脚挤进玻璃鞋的恶毒继姐尚且被人嘲笑奚落，许多用自己的标准拘住他人的家伙却仍安稳地坐在沙发上。
姑且不论母亲，于我来说，我的幸福又会是什么？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慢慢上浮。是郁郁葱葱的苹果树上，沉甸甸挂在枝头的大红色苹果，是日式庭院的添水里汩汩流出的透凉的水，是穿梭在头发间柔软的指腹，是贺莉太太明亮的笑脸上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我渐渐发现，我似乎一直都隐秘地嫉妒承太郎。我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空隙中漏出的蓝色，怔怔得出神。
这抹蓝色忽然一转，对上了我的眼睛。“怎么了？”承太郎问我。
我本想随口应付过去，不知为何，对上他并没有多余表情的面孔，我却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在这个男人的蓝眼睛里，我的心事无处遁形。
我只好笨拙地转移话题，“就是在想你要不要吃苹果。”正好今天带了两个苹果，只不过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承太郎“嗯”了一声，脸上似乎浮现了一点奇妙的笑意。我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本是想让他挑一个，谁知他双手一拢，自然地把两个都接了过去。我不解地抬头。
“我去洗苹果。”他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补充道，手指无意间拂过我的掌心。
自从上次我忽然在楼梯间吻了他之后，我总有种感觉，承太郎在若有若无地拉进和我的距离。比如坐在图书馆的时候，我们的手会有意识无意识碰到一起，或者是一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以往近了很多，偶尔会一不小心擦过他的手指。
等承太郎重新把表面微湿的苹果递给我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以前不切块就不吃苹果的家伙，现在居然也开始跟我一样拿着一整个啃。
“这样看起来稍微和你的形象符合一点嘛。”我像以往一样打趣他，和他开起了高仓健的玩笑。他递过来的苹果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水珠，应该是他有用手帕擦掉多余的水珠的缘故。
细心这一点上，承太郎倒是和贺莉太太很像，不过和贺莉太太不一样的是，只有和他站得很近，近到可以一伸手就感受到他心跳的时候，才能发现他高仓健似的外表下柔软细腻的内里。
“唔，毕竟要入乡随俗。”承太郎如今也会接下我的玩笑话，半正经地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美国吃这样小只的苹果。”
“这好像是新西兰那边进口的苹果。”我回忆了一下，说道。确实，这种苹果只有巴掌大，吃起来有时候只能塞个牙缝，给承太郎这么大个的男生大概只能尝个味道。
大概是品种的缘故，我总感觉在美国吃到的苹果，吃起来不太像在日本吃到的苹果一样，而且总会有缺少一点苹果味。但什么叫苹果味呢？苹果又不会吃起来是橘子味，也不会是柚子味，即使两者都是酸酸甜甜的水果。但苹果味就是苹果味，和其他酸酸甜甜的水果不一样，就像贺莉太太给我的苹果一样。
我有板有眼地跟承太郎论述了一遍我对苹果评判的标准，跟他区分了一遍蛇果和苹果的异同。承太郎与往常一样，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的心思仍在对话上的决心。
“原来是这样。平时我经常见到的都是蛇果，我差点以为这种小苹果是李子，或者是杏。”
“冬天也没有李子吧。”我想了想，问承太郎，“冬天除了苹果还能有什么？”
他早已几口吃完巴掌大的苹果，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里，我仍在啃着手里的一小半。“大概还有橘子？”
“也对。以前我去你家玩的时候，还一起钻被炉里吃橘子。”我叹了一口气，“我都好久没有钻被炉了。”
“你随时都可以再来我们家玩。”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邀请。如果这句话是别人所说，那只会是不真心的客套话，我就应该笑眯眯地说“一定去”。承太郎如果说这样的话，就不能用社交礼仪的目光去看待，如果随口回答“一定去”，他也会像他邀请得那么认真一样，把我的话当作去拜访的约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转移话题，“下周就是圣诞节的假期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大概是把专业课的作业写完，然后准备一些实践课的预习。”承太郎说着，低头拉开袖口看了看表，我也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其实并不晚，只是冬天的太阳落山得早，天逐渐沉下暗色，晚霞磨磨蹭蹭地徘徊在天际，好像不愿离开。
我们收拾好纸笔，慢悠悠地离开校园。
“今天承太郎怎么是走这个方向？”我发现往常我一个人的路，现在身边多了手插着衣兜的承太郎。
“正好要去办点事，去附近的车站乘车。你怎么回去？”
“那我们正好顺路，我也是在附近的车站乘车回去。”我很少这样和承太郎并排走这么长的路，再加上天色已晚，一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会客室里，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心里的苹果又开始咕噜咕噜地滚来滚去，一股奇怪的无言氛围弥漫在我们之间。
或许这又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我不知道承太郎会不会像我一样，觉得现在这样并排走在小路上，昏暗的天色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大概不会和我一样，不会有我这样尴尬局促的想法，毕竟他整个人本身就浑身散发着高仓健那样强大而沉默寡言的气场。
我们就这样沿着小路，默默无言地走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但车站仍有些距离，这条路遥遥望不到头。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有什么话题可以让这段路显得短一些，至少不要让我尴尬得掌心冒汗，承太郎打破沉默，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小静。”
“嗯？”虽然我也并非是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名字，但仍有些不习惯。我疑惑地抬头。
承太郎朝我俯下身，夜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仿佛微微发亮的蓝眼睛。
他伸手托起我的脸，吻了下来。
承太郎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脸颊上。我迷迷糊糊地抬头任他吻着，视线越过他耳边的黑发，落在了上空风中摇曳的一团绿色上。
原来是槲寄生啊。
在临近圣诞前夕的夜晚，我们第二次接吻。
就是在这样的晚上，父亲独自在病床上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