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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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丢脸了。我可以感觉到脸上的热度。
在这所大学待了一年，居然还能在新学期找不到教室，更丢脸的是，这节公选课有着近一百人。我像鹌鹑一样低着头，从半掩的后门匆匆跑进教室，随意在边上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幸运的是，在我坐下后，老师才开始点名。
“成田静。”
我举起手努力挥了挥。坐在我前方的男生有着高大的身躯，他头顶白色的帽子挡着我的视线，也同样挡着老师的视线，我不得不伸直手臂，才能保证老师看到我。
不知为何，前面的男生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忙着把笔记本从包里摆到桌上，没有留意他的样子，只注意到深邃的五官和蓝色的眼睛，非常明显的西方人的特征。
大约是美国人对日本名字的发音感到好奇吧，我满不在乎地想。来到美国读书开始，从因为语言困难无法融入其他人，再到顺利流畅地社交，我经历过太多类似的目光，更过分的事情也碰到过，早已习以为常了。
“空条承太郎。”
“这里。”
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应了一声。像苹果忽然咚得从树上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怎样的巧合，我居然在茫茫人群中又见到了他。我应该认出那双蓝眼睛的，我胡思乱想着。这是不是代表着，我还能再见到没来得及道别的贺莉太太？如果见到了应该怎么跟她说才好？是不是应该先为几年前的不告而别道歉？
我心里有些闷，思绪越飞越远，不知不觉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大半页贺莉太太的名字。
浑浑噩噩之间，下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之中，我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前后同学说着什么“小组合作”“项目分配”。我一下子焦急起来，刚刚的课根本没有几分钟不是在走神的，而且这是为了凑学分选的课，我错开了同专业的其他熟人，导致课上一个认识的同学也没有。情急之下，我忙合起桌上的本子往包里一塞，拉住起身准备往外走的承太郎的衣袖。
他似乎有些诧异，但我定神看去，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我忽然怀疑他是不是完全没有要和老相识打招呼的意思，这样的碰面总尴尬得让人想说一声“认错人了”再掩面逃走。但转念一想，和学分相比，这种让人尴尬的重逢又算得上什么。
这样安慰自己，心里的燥热稍微褪去了一些。承太郎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开口。与几年前相比，他的面孔成熟了很多，一身制服黑也换成了一身白风衣，不良少年的低气压也淡了下来，这大概就是我刚刚错觉的源头。我觉得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更像高仓健了。
我双手合十，鼓足勇气说出请求，“拜托了承太郎，既然这么巧还能再碰到，那我们一起合作吧。”
承太郎“嗯”了一声，刚说了句什么，往教室外走的人流从我们中间挤过，隔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本来想就这样结束对话，去图书馆查一些资料，等人流走过一阵，过道空下来后，我才发现承太郎没有离开，仍站在过道的一侧看着我。
“那我先去图书馆了，你方便的话手机号给我一个吧。”一般有人要是说，我接下去要去做什么，要去做什么，通常都是在委婉地给对方一个告别的台阶，好让想不出理由的其他人体贴地表示不再叨扰自己。但承太郎似乎不能用其他人的标准衡量。
“我也要去图书馆，”承太郎接过我递过去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简短地说，“正好我们讨论一下小组题目，再分一下工。”
说完将手机还给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教室外走去。我赶紧拿上自己的挎包，小步追赶跟上他。
大概像是世间的规律一样，就算再熟的朋友，时隔多年见面时，总能清晰地体会到岁月变迁带来的距离感。我又再次感受到以前刚开始和承太郎待在会客室内，两人各据一方有些无言的氛围。
“说起来，承太郎是大一就来美国了吗？”我尝试着和现在大变模样的他熟悉起来。
承太郎大概是看出我在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放慢了走路的速度，“是的。这所学校的海洋学在世界排名很靠前。你呢？”
“我在读艺术鉴赏。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读什么专业才好，只是单纯想读大学而已。”不然我相信母亲真的会带我去和老头子相亲。
承太郎没有对我得过且过的鸵鸟想法予以置评，只是问我，“如果是你这个专业，来修这门公选课会有些吃力。”
我不知道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别扭地表示关心，毕竟这种高仓健式男人从来不会把感情写在脸上。
“那也没关系，混个学分就好了嘛，老师不会那么严格的对吧？”
承太郎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我还是无法从这双蓝眼睛里看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我这才想起来，虽然他高中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成绩却是意外的优秀，所以才很少被老师找麻烦。这样认真的性格，嫌弃我拖后腿大概也不是不可能。我赶紧补充说，“当然我不会懈怠的啦，放心好了，teamwork该有的自觉我一点都不会落下。”
承太郎压了压帽子，“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来问我就可以了。小组合作的事情你也不需要太担心。”
我总算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换着话说，这门课和小组合作我大可以依靠他，不需要太为此苦恼。这么久不见，我都差点忘了，承太郎就是把别人讲废话的精力用在观察上的性格。但他仍然是高仓健式的昭和男儿，喜欢把温柔深藏在敏锐的目光下。
我轻松了不少，之前上课种种烦乱的念头也都消散了，“那就请多多指教啦，承太郎。”
因为图书馆里都是自习的地方，出声讨论会打扰到寻求清静的学生。我们在图书馆咖啡屋露天的桌边坐下，在桌上铺满了笔记本和专业书籍。
这样的小组合作总有一种我在占他便宜的感觉。我想了想，提议道，“我去买咖啡吧，承太郎。你要加糖加奶吗？”
如果我问承太郎，要不要喝咖啡，按他那样的性格，一定会拒绝我。比起抛出一个“你要……吗”的问题，“你要的东西是…还是…”会更容易获得肯定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的预设就是你已经接受了你需要的这个东西，只是在这需求上作出不同的选择而已。
承太郎果然吃这一套，点了点头说，“黑咖啡就可以。”
我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承太郎正直起腰，把一个本子堆到其他已经理好的书上，在桌子上清理出一片空地。
我把咖啡递给他，拉开藤椅坐下，发现他方才手上放下的，是我上课用的笔记本。
我心里发慌，好像苹果欲坠将坠，却仍挂在树枝上一摇一摇的，就是不落下来。我不敢去想他有没有翻开笔记，就算翻开了，有没有正好翻到那一页写着半面贺莉太太名字的纸。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他，承太郎正抿着咖啡，好像被烫到似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如果是看到那页纸，承太郎大概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吧。如果这个时候再问些关于刚刚的问题，就反而有些欲盖弥彰了。我这样想着，稍微安心下来，把身下的藤椅拉向桌前，开始和承太郎讨论起公选课的合作。
下午的室外气温正好，凉爽的风轻轻吹过发梢，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期，好像又和承太郎坐在会客室里翻着书。只是这时候，已经不能一抬头就看到贺莉太太整理庭院的身影了。
自那以后，我常常会和承太郎一起到图书馆学习，即使是小组合作结束之后，可能是习惯使然。一起出入的次数多了，偶尔难免碰上认识的同学。
“你是在和那个帅气的家伙谈恋爱吗？”我的同学一次私下问我。
我正在吃苹果，一听到她的话，差点噎住了，“怎么可能。”我含含糊糊地说道，摆了摆手，“只是恰好一起学习而已，哪来什么其他的东西。”
回家后，母亲正把晚餐摆到桌上。依然是不变的土豆泥和牛排，变的是不同口味的酱汁和沙拉。
“我在楼上整理你父亲的衣服，正好从窗户里看到你回来。”不知为何，母亲以往精致的面孔有了倦意，棕色的眼线在眼尾有些晕开。
我想着或许是天气变化的缘故，人总会有些打不起精神，便把我和同学的对话当有趣的事讲给母亲听。“说起来也是巧，竟然又在美国碰到承太郎。不过被人误会也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我想以后还是要保持距离比较好。”
母亲一反常态，没有重复她以往翻来覆去常念叨的内容，只是沉默地叉着牛排，许久后才开口，“承太郎是个不错的孩子。如果能和他在一起，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我愕然抬头。
“我刚刚在整理你父亲的衣服，一部分是打算卖掉换钱，剩下的是打算饭后给你父亲送过去。他接下来大概只能住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低着头细细咀嚼，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们大概还是要卖掉这里的房子，搬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就是要麻烦你去学校花些时间。”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没有回过神来，恍恍惚惚的，一直到第二天下课，和承太郎碰面去图书馆的时候，心里也在想着家里的事，但仍没有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你今天是怎么了？”承太郎低头问我，肩膀微微一低，向我倾身。
“没什么，今天有些太潮了，人有些困。”我随口说道，跟在他后方走下教学楼昏暗无人的楼梯。
“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只是有些困的样子。”承太郎走在我前面，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楼梯间里。
“嗯，大概吧。”我断断续续地回答，没有仔细分辨他在讲什么。在即将转角的楼梯口，我大概走神得太厉害，忽然脚下一滑。
我慌张地“啊”了一声，本以为会直直地摔倒楼梯上，但肩上不知道像被什么轻柔地托起一样，制止住了我下滑的趋势。我一把抓住扶手，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
走前面的承太郎也像是被我吓到了，迅速地转过身问我，“没事吧？”
因为是正在下楼的缘故，他站在比我低的台阶上，昏暗的光线里，我正好可以平视他蓝色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刚刚瞬间的失重感让我原本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
我向前一步，很快地亲了亲承太郎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