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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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桌上，母亲小心地把牛排切成刚好入口的一块块，随着手部动作的一起一伏，断断续续地跟我描述她聚会里所谓的熟人。
“铃木太太的女儿最近和一个钢铁产业领头公司的老板结婚了。不过那个老板年纪大得可以做她爸爸，而且有个和前妻生的孩子。”
“是么。”我无所谓地答道，用勺子拌着毫无咸味的土豆泥。母亲讲的内容和她烧的饭菜一样让人心生退却，她大部分时候的话我都只当听过，不会让它们进到脑子里。
“我现在倒是为你放宽了目光，我觉得你不必执着于年龄相仿的男生，可惜那个美国房地产大亨和他妻子十分感情和睦，不然要按照这么大的年纪，如果结婚的话估计以后很快就能等到分遗产……”
我听不下去了，低着头把乏味的土豆泥往嘴里塞，企图快点吃完离开餐桌，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母亲常会跟别人抱怨和外婆有代沟，几十年的差异让外婆永远都无法理解母亲的想法。可她没有想过，奇妙的基因也好，常见的社会问题也罢，我和她完美地继承了她和外婆的相处方式。
母亲切完牛排，用叉子一块一块叉起送进嘴里。她永远是用这样自以为毫不出错的完美姿态，挑剔他人百态的生活。“其实我以前很看好那个房地产大亨的孙子，就住在我们家附近，叫什么承……”
“空条承太郎。”
“没错。而且贺莉太太也很好相处，这可以掐灭很多婚姻破灭的苗头。问题是那个男孩子看起来有些昭和感，不太好说他以后会不会继承他爷爷美国的事业，不确定性太大了。依我看，接下去应该看看那些年纪稍微大一些、事业有成的男人……”
真是没完没了。我一口吞下剩下的土豆泥，略过桌上堆满蛇果的果篮，起身离开餐厅。
如果是贺莉太太的话，会对承太郎说类似的话吗？我努力想象她操心承太郎婚事的情景。或许她会对承太郎说，要找喜欢的女孩子，找可以给他带来温暖的女孩子，诸如此类等等。
但是这又说不通，贺莉太太虽然嫁到日本，毫无缝隙地融入了日本文化，她本身其实也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婚恋观上可能与日本人不尽相同，她也不一定会对自己儿子喜欢的对象指手画脚。
承太郎喜欢的女孩子，要我猜，大概是大和抚子类型的吧，这样比较符合他混血版高仓健的形象。
另一个使我作出这样推测的原因，是我对承太郎日益加深的了解。自从我临近初中毕业，第一次到贺莉太太家拜访之后，母亲便把我送进和承太郎一样的高中里。自那以后，我到贺莉太太家玩耍的次数逐日增多，也自然而然地和承太郎熟悉起来。
贺莉太太家有一个令人瞠目的庞大藏书库，这对于平时爱看书的母亲和我来说，相当于多了一个来访的借口。有借有还，一借一还，就是两次拜访，偶尔免不了留在贺莉太太家吃顿美味的午饭，再来一个新采摘的红苹果。
虽然贺莉太太浸润日本文化多年，但她不拘泥于形式，再加上我和承太郎也慢慢混了个脸熟，我也放开自己，常常坐在会客室里，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啃着一整个的苹果。承太郎仍然是选择切块的苹果，牙签插着一块块吃。
在和他熟悉了之后，我有时拿这同他开玩笑，取笑他这样的习惯和他本人高仓健的风格看起来颇为不搭。承太郎也不会同我生气，只是一脸不可置否，压低帽檐别开脸。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还清晰地记得，初中的承太郎，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承太郎，还不是这样高仓健穿衣式的一米九硬汉。自打第一次见面到高中入学，母亲和我忙着考试和高中的事宜，我一直没来得及再去贺莉太太家拜访。一直到刚进高中，凑巧和承太郎分到一个班，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坐在完全陌生的教室里，我听着班主任第一次点名到承太郎的名字。我在脑海里使劲回忆承太郎的长相——黑发蓝眼，制服整齐合身，这和坐我前方的一位黑发男生很是相符。陌生的地方有认识的人会心安不少，我这样想着，却没有等来前面男生的应答，倒是教室后方传来搭话的低沉声音。
我懵了，朝声音的来源回头。教室后方屹然坐着一个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大块头。黑色制服没有扣上一个口子，露出里面衣服的领口，领口的大金链反射教室的灯光，有节奏地一晃一晃的，像电影里出现的用来催眠的道具一样。脑袋上黑色的帽子也没有因为上课而摘下来。
这是，那个空条承太郎？我上下打量这个和周围其他人迥然不同的男生，企图从他身上找到和我记忆里黑发蓝眼男生的相似之处。我正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怎么看怎么像穿着风衣的年轻版高仓健，承太郎忽然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蓝色的眼珠骤得转向我。
我已经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像看到禁忌的□□交易现场一样，飞速地把头扭了回去。我只记得帽檐下硬朗的面孔中，和贺莉太太清澈得如出一辙，里面的温度却又天壤之别的冰蓝色眼睛。
我可能被吓得有些发晕，刚开学一阵子，每次走进走出教室一看到承太郎，就下意识得一阵心悸。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我被母亲以谢礼的名义逼去拜访贺莉太太为止。
“承太郎是个很容易相处的好孩子，如果小静可以经常来我们家玩，承太郎一定也会很开心的。”贺莉太太拍着手笑道，亲热地拉我到承太郎的附近坐下。
我不知道应该同情硬被贺莉太太拉过来社交的承太郎，还是同情坐在承太郎低气压中的自己，只好战战兢兢，两手盖在大腿上谨慎地跪坐着，不敢看向右侧的承太郎，只是一味地和贺莉太太聊天。
大约是贺莉太太那双过分可爱的蓝眼睛的缘故，也可能是人们常说的爱屋及乌，几次的拜访下来，我逐渐可以单独和承太郎待在一间屋子里度过短暂的时间，坐姿也不再拘谨。我常会翻着他们家书库里找出的珍藏版小说，直着双腿坐在榻榻米上，承太郎则在边上随意地摆放高大的身躯翻看漫画，或者读一些海洋学的书。
刚开始有些熟起来的时候，我翻到本有趣的杂志，会尝试着和承太郎分享。但经常是，我觉得让人捧腹发笑的小故事或者笑话，他只是轻轻“哼”地一声，让人不明白到底是觉得在笑，还是表示自己有在听的意思。我以为承太郎就是这样话少的性格，渐渐地也不再分享类似的内容。
后来有一次，我偶然问起他看的什么书时，才发现他其实是对感兴趣的东西才话多的性子。每次聊起他在看的海洋类的书籍，就轮到我时不时地“哼”一声，表明自己决计没有走神。
然而不知为何，我一旦和承太郎待久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像一堆苹果咕噜咕噜滚来滚去一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经常是假装书看累了，借口看看贺莉太太需不需要帮忙，便去庭院里找她一起整理花花草草，或者由她带我去她的房间，让她柔软的指腹在我头皮滑动，用头绳帮我编各式各样的头发。
如果说贺莉太太身边的温度是阳光的温度，我家里大概是大理石地板彻骨的寒冷。每次和贺莉太太道别，离开各种美味的日式菜式，回到母亲身边，回到放着难吃的土豆泥的桌边，回到即使不出门也精心打扮的母亲身边，我总是唾弃命运的捉弄，让人无法自由抉择和自己共渡人生数十年的女性。
“你和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变得越来越熟了？”回到家中，母亲端上一成不变的西式牛排和土豆泥，这样问我。
“还行吧。”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机械地切着牛排，回忆着贺莉太太烧的菜肴，企图骗过自己的味蕾。
“那样硬邦邦的男孩子大概会喜欢小鸟依人的女生，说不定就是大和抚子这样的女孩子。你可要把握好珍贵的青春期。”
“我可不是什么大和抚子，我也不喜欢硬邦邦的男孩子。”我皱起眉头，忍下不满反驳道。
“贺莉太太的父亲乔瑟夫·乔斯达可是美国房地产大亨。你也要好好考虑未来的事情，不要再天真了。不过现在估计也来不及了。”母亲漫不经心地甩下一个炸弹，“你父亲公司昨天申请了破产，下周我们就要搬去美国。你的舅舅在那里有经营的几家公司，你父亲可以在那边帮忙。”
我愣住了，急急地一连串发问，“怎么会这么忽然？之前父亲公司不是还好好的吗？父亲一直以来的情况你是不是都瞒着我？而且如果去美国，我们这边怎么办？”
母亲对我一连串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吩咐道，“去和贺莉太太道别吧。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出来卖掉，房屋中介也需要联系好等等等等，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美国学校那边我会给你安排好，你自己学校自己赶紧处理好，不要让妈妈担心。”
母亲平静的话语里指使的态度从未变过。无论是初中选择女校读书，高中和承太郎进同一所学校，还是去美国继续读书，就像白雪公主注定会吃下毒苹果一样，我被一路推着走向安排好的未来。
我不知如何去面对贺莉太太。如果她难过失望地抱着我，我也会跟着难过起来，又该如何宽慰她？但或许我们只是相处了几年的邻居而已，她倒也不会到伤心的地步，这样的画面即使是想象也同样会使我难过得想落泪。
我思来想去，决定在学校办完手续的最后一天，让承太郎帮我带口信给贺莉太太。
“这些话你自己跟婆娘去说。”承太郎背靠着墙，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我现在不愿意多跟他讲话，一看到他帽檐的阴影下明澈的蓝眼睛，总觉得他脸上好像有点不耐烦的表情，这总使我想到贺莉太太温柔的笑脸，想到以后永远也见不到她的事实。
我用力地捏着衣角，语无伦次地交代前因后果，表示自己实在时间紧迫，一边道歉一边道谢地鞠躬，不顾承太郎想要说什么的神色，匆匆离开，不愿去看那神似贺莉太太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有一声叹息从我背后飘来，四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