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你下周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吧。”母亲倚在皮质沙发上，手肘曲起靠着扶手。她精心修剪的指甲边缘圆润光滑，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一道阳光从落地窗外溜进来，顺着她指甲的弧度滑过，一路留下光亮的印记。
我看着母亲细细盘起的乌黑发髻，还有光滑紧绷的脸颊和颈部，到底是母亲美丽到连岁月都怜惜她的容颜，还是说金钱对美貌来说有着福尔马林的作用。
“怎么了，你要送我去吗？我以为你下周的名媛聚会日程早就排满了。”我故意加重“名媛”两字的声音，使劲甩了甩刚洗完的苹果，几滴水珠溅到真皮沙发上，很快就蜿蜒地爬下沙发消失不见了。
母亲对我的暗讽无动于衷，依然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轻轻抬起眼皮看向我。
“我只是有点可惜。本来还想带你过去转一圈，让你在圈里交点朋友，再不济多结交几个熟人也是可以的。”
“你是想让我和阿姨交朋友，还是和她们的儿子交朋友？”我手指摩挲着红润的苹果，忽然失去了下嘴的心情。
“我可不是那种死板的传统家长，我只是像普天下的母亲一样，希望女儿早点有个好归宿，也不需要多富可敌国，至少门当户对就够了。”
“好让我们的别墅不要被债主卖了让你去睡木板床，对吗？”
“那也是为了你好。你想过你读的那个什么艺术专业，一年学费多少吗？”就算我针锋相对，怀着多恶毒的心对母亲抛出讽刺的长矛，她也都仍然是风轻云淡的表情，像看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四处取闹一样，让人感到自高而下的冷意。
母亲轻飘飘地把责任又丢到我头上。“再说，如果你早点在日本，就把握好那位房地产大亨的孙子，我们也犯不着来美国投靠你舅舅，我也不逼在这么悠闲的日子里为女儿的亲事操碎了心。”
每个人大约都有用奇奇怪怪的绰号称呼他人的习惯。在母亲形状优美而饱满的嘴里，人永远都是钱的符号，比如什么行业巨头的儿子，什么新兴企业的社长亲戚，以及那位住在日本的美国房地产大亨的孙子。而我更喜欢在心里称他为DK高仓健。
空条承太郎。
我低头看着手里暗红色表面的苹果。在美国能见到的大多都是蛇果，窄窄的，长长的，一手就能握过来。虽然生物学上蛇果仍属于苹果，但在我心里，这种绵绵的口感和寡淡的味道实在不能算是苹果的味道。要我说苹果真正的味道，或者说衡量是否能称得上是苹果的标准，那就是贺莉太太院子里的苹果了。
在父亲公司经营尚佳的时候，我们一家还没搬来美国，在日本居住的房子也是富人区数一数二的别墅。母亲总喜欢未雨绸缪，不知是真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还是只想找个金龟婿，在我初中还未毕业，她就开始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居民区的主妇聚会里，留意观察她们家的经济情况，以及她们家中的适龄男生。
母亲想和一个人交好总是信手拈来的事，她知道怎么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美貌，比如如何对着别人笑，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跑到她跟前来，双手献上她想要的东西。就算和母亲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我也完全没有学会母亲的这个本领。她很快就和聚会中一名叫空条贺莉的女性变得亲近起来。
“你明天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我们要去拜访贺莉太太家。”母亲忽然在一天下午这样跟我说，带着毋庸置喙的口吻。我诧异地从作业里抬头，看到母亲刚从咖啡店的聚会回来，随着进房门的动作带起的微风，她身上咖啡豆醇厚的香气飘到了我脸上。
贺莉太太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会身上也带着咖啡的味道，给我用法压壶泡一杯手冲咖啡，边上摆上随我取用的牛奶和砂糖吗？
贺莉太太给了我一个苹果。
和我想象的会参加主妇聚会的富太太不一样，贺莉太太身上丝毫没有贵妇喜欢用的香水气息，她蓬松金黄的头发也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起，发尾卷曲起俏皮的弧度。在她蹲下来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时，我甚至可以闻到她衣服上混杂着阳光的洗衣剂的清香。
我那个时候一定是有点脸红了，或许还有点害羞得不敢回话，因为我感受到肩上传来母亲加重的力度，我知道她是在不满我的露怯。母亲的声音带着丝毫不像道歉的歉意，一边说着诸如不好意思，这孩子害羞怕生的话，一边把话题引到和同龄人交往上。
我清楚地明白，这只是社交里普通常见的寒暄而已，虚伪的成年人说的这些客套话，没有一个人会当真。如果一个衣着光鲜亮丽的主妇和别人抱怨，说我们家丈夫忙着挣钱，都没时间陪孩子，太过分了等等，她并不是真的在抱怨丈夫忽视家庭，只是在找借口炫耀自己一身的名牌和手上的鸽子蛋而已。
但我心里仍然不是滋味。母亲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语，会不会让眼前这位温柔美丽的女性，觉得我是个难相处的青春期女孩？我心里像久放发酵的苹果一样酸酸涨涨的。
“才没有哦成田夫人，”贺莉太太却笑着抚摸我的头顶，“小静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贺莉太太，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像盛着一片宁静的湖泊一样，沐浴在她如阳光温暖的笑容里，闪动着粼粼波光。
不知为何，明明平时看惯了母亲美艳的面孔，以致难以附和旁人常常称赞美貌的面孔，看到其他美丽的女性时也不应该像获得食物的久饿之人一样失态。但我面对贺莉太太弯弯的眼眸时，却无法控制得脸越来越热，掌心也渗出少许汗意。我甚至觉得仿佛面对着怀抱耶稣的圣母一样，来自凡人的注目只会玷污那悲悯而圣洁的美丽。我飞快地垂眼移开视线，努力尝试不缩小音量向贺莉太太问好。
贺莉太太亲切地揽着我的肩，带我走过一件件的或开或闭的房门，一路热情地朝母亲介绍她精心打理的庭院。偌大的日式庭院里错落有致地种着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树，郁郁葱葱，添水*的竹筒中山水汩汩流出，竹筒偶尔敲在池壁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禅意回荡在整个庭院里。
（*添水是日式庭院中常见的景观，小巧的竹筒中有一定量流动的水，一旦水满竹筒就会倒出来，敲击石壁发出咚的一声。）
母亲和贺莉太太一句一句地聊着，我听得稀里糊涂，又插不进对话，只能跟在边上亦步亦趋，像母亲教我的那样摆出礼貌的微笑，偶尔点点头应上几声，以免失礼。贺莉太太似乎注意到有些冷落我，没有多停留于庭院的话题，转而微笑着将我带到一棵树下。
“虽然说是日式庭院，观赏性必不可缺，但我也想种几棵稍微实用性强一点的树，至少不要浪费了这里的空间，平时也会更有乐趣一些。”贺莉太太拍了拍粗壮的棕色树干，脸上的表情得意得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钱人家的太太也会自己种一些不是只有观赏性的植物。在我印象里，母亲也好，其他有钱人家的主妇也好，是不屑于弄脏或者弄断自己精心制作的指甲，费心费力地做一些很不一定会有结果的活计。
我好奇地抬头，郁郁葱葱的树冠中挂着一些绛红的苹果，数量虽不多，但看起来颗颗饱满，诱人得可以放在童话故事里做恶毒皇后的道具。这样可称得上是硕果累累的苹果树，贺莉太太一定花了不少精力在上面吧。我端详她的手指，贺莉太太白皙的皮肤并不像母亲那样，可以看出纹路里常年保养的细腻感，但她饱满的指尖散发着健康的活力，搭在褐色树干上的指腹里有着大自然的恬适柔软。
贺莉太太往树叶中望了望，翻开几颗苹果掂量了一会儿，才摘下色泽最鲜艳的一颗，笑着对我说，“要不要尝尝看？味道吃起来和看起来一样好，我们承太郎都喜欢带去学校当餐后甜点。”说着不等我回答，就拉着我走到添水边上，用木勺舀水稍作冲洗递给我。
我有些觉得腼腆，小心地拿过带着透亮水珠的红苹果，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了贺莉太太手心。刚冲过水后微凉的湿度顺着我的指尖传到身体四处，我心里也像塞了一颗湿漉漉的苹果一样，凉凉润润的。
虽然平时按照日本人的习惯，苹果往往都是切成小块再吃，但母亲极少烧日式餐点，在家里都是吃的西餐，在饮食上也没有很多日本人都会有的习惯，苹果经常都是直接一整个地吃。而且我也实在插不上话，那就至少靠吃点东西让嘴动一动，就不会感到那么格格不入。
我无视母亲警告的眼神，自顾自张口吃起来。贺莉太太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愈发更浓。
“说起来承太郎和我们家小静同岁呢，承太郎是在附近的初中读书吗？接下来高中准备在附近的学校读吗？”母亲没有注意这个小插曲，不懈地继续搭话。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个精心布置的大庭院里只有贺莉太太一人。之前听母亲提起过，贺莉太太的丈夫是个音乐人，常年因为演出四处出差，家里通常只有母子俩。
在我家里也是，经常也只有我和母亲两人。平时父亲时常因为工作的原因夜宿外头。每到那时，母亲都会拖长声音，像撒娇一样向电话里另一头抱怨独自入眠的寂寞，实际上只是在旁敲侧击父亲是否独自一人。
我看着贺莉太太笑容灿烂的面孔，想起了她湿润微凉的手心。贺莉太太晚上会是什么样子呢？还没到睡觉的时刻，一个人坐在房间翻书或是看电视，和空条贞夫先生打电话聊天，又或是什么也不想干时，坐在榻榻米上凝望窗外的夜空，在这样的时候，贺莉太太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努力在心里拼凑出她夜幕里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个一二。但我总觉得，夜晚的庭院中，就算是再寂静的黑暗，也不会遮盖半缕她头发金色的光辉。
我咔吱咔吱地小口咬着苹果，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满口腔。
“高中的话，承太郎应该想离家近一点吧。”贺莉太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微微一顿，紧接着“啊”了一声。
“说起来，承太郎那孩子，本来今天想让他留在家里的，结果早上说学校有什么事情要准备，自顾自就出门了，我想他大概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贺莉太太抱歉地笑着，低头看向我，“说起来小静呢？是在附近读书吗？”
我刚想回答，但一想到嘴里的苹果，不知道如何讲话才比较不失礼，我不禁有些对自己先前吃苹果的决定有些懊恼。母亲替我开口，拉回了贺莉太太的注意力。
“这孩子现在在市中心的女校读书。她小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文静，我总担心她长大像个男孩子一样调皮，就送去了女校。你看她现在可不是一个小淑女了吗？”
母亲的话让我更懊恼了，手里拿着苹果，不知道是先把嘴里苹果嚼碎咽下去，还是先开口反驳母亲的话，表示自己小时候并没有那么不堪。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把嘴里的东西清空再说话，不然就更显得母亲说得正确。
“小静虽然现在文文静静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觉得小孩子活泼一点更可爱哦，成田夫人。”贺莉太太笑着，一手抚上我的头发，力度轻柔。我有些喜悦，粗粗咽下嘴里的苹果刚想开口回话，贺莉太太忽然惊喜地向我身后呼唤，大幅地挥着手，“承太郎！你回来啦！这里这里！”
我因为话卡在嘴边而有些郁闷。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能让贺莉太太这么兴高采烈。
我转身向背后看去，不远的走廊一头站着黑发蓝眼的男孩，身上穿着整齐合身的制服，脸上表情匮乏得不像男子初中生，尽管人起来并没有比我高上许多。承太郎礼貌地朝我们的方向欠了欠身，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个叫承太郎的家伙，明明有着相同的蓝眼睛，看起来却和贺莉太太完全是相反的人呢。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母亲，发现她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
这回轮到贺莉太太拼命向母亲道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