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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年岁岁好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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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喜瞧着他那件黑西装,这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了。或是兴国路的张记裁的,或是霞飞路新开的福禄楼裁的,亦或是从英国定制的。不像她,只会去长乐路的后街小店裁件极极普通的棉布旗袍子。
她冷不丁问“是陈家的谁这般大的面子,托陆老板来寻我?”
陆洲郡方要回她,门外又来了一个面生的人“爷,可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有来赶忙扶住他,低吼一声“有兴你急什么,万事也该有个规矩当前。”有兴和有来并非是同胞兄弟,只是同一年入的陆家,管事觉着名字不好记,才改了这么个名字。
“回六爷的话,邵先生.....邵先生他没了”
陆洲郡听了有兴这话立时站起,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像个老人家般颤颤巍巍地扶着椅子把手问:“怎么没了?”
有兴跪了下来,眼中的泪滴在地板上“今早....今早没的,等消息来上海时已是....已是夜半了。”
“去得可安详?”
“他们将邵先生提至督战执法处,严刑讯问,胫骨为断。”
陆洲郡听了这话,漠然哑声笑道:“他又有什么错呢?有兴,他是个好人呐。”
有兴此时已是哭的抽噎,有来低头站在有兴身后,肩膀不时抖动着。
“今早四点半执.....执的刑,在天桥东刑场。他们说......他们说..说邵先生勾结赤俄,宣传赤化,罪大恶极,实无可恕,着即执行枪决,以照炯戒。”
“去时........可说了些什么?”
“邵先生去时还朝监刑官拱手,说‘诸位免送’。”
陈月喜不晓得这是谁,也不想晓得。
因为天桥东刑场她还是知道的,去了那儿的人哪里还能活着回来,如今这世道怕是谁也不想与这事儿沾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唯恐殃及自身。
这事儿不必防她躲她,想必不出三日相关报纸便要铺天盖地的袭卷至这十里洋场。
陆洲郡走了,或是去为这挚友吊唁,或是去酒馆寻一个酩酊大醉,罢了罢了,这些都与她无甚干系。
陈月喜只求能在这俗世得以苟全。
丽映次日一早回来了,满面春风的踏进长三堂子里,还没往自个儿房里头歇歇脚便去了隔壁屋儿。
“月喜月喜,你可知道,那四姨太今晨去了。”丽映心里是极高兴的,可总算是盼着王家的名份了。
过了两三日,丽映穿了一件浅红色的旗袍在一个午后被抬进了王家后门,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堂子里就数陈月喜性子孤僻,往日里头也只有丽映搭理她,如今她耳根子倒是难得清净。
除了崔姑姑日常总该要数落她不识好歹,生生赶走了一个贵人。
陆洲郡来的那日是四月二十六,倒不是她刻意去记着,只是四马路里新开了一家李记糕点铺,他家的桂花糖好吃过西点蛋糕。只是每日只限百份,再是多不得的。去年他家喜的一子,是个六月六,从那时起每月逢六时他家的所有糕点零嘴都从早做到晚,每两还要便宜一分钱。
如今天儿也热了,大抵是过了大半月了罢。
陈月喜今儿个没在长三堂子门口站着,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近日里虫蚊多,她昨儿就被叮得满胳膊腿儿都是红斑点。
夜里无人点她唱曲儿,早早儿得就歇下了。
梦里正是梦见她自个儿走路边儿上一踢踢着一敦实的东西,低头一瞧是一箱子黄金,怕不是该有一百多条金条罢,或是更多。梦里也没甚逻辑,只只欢喜得嘴巴咧得老大。
你瞧瞧,白日里总要拉着脸装作成熟老练,梦里倒是实诚。
陆洲郡将怀里的姑娘裹了个紧,怕是谁也瞧不着了,只他知道这姑娘怕是梦见捡着银元大洋了,一脸孩子气。
他原是近日处理好了事务,想着该将她领走,可又不能白日里,不能让旁人知道,只能夜里伙同崔姑将人带走。
崔姑姑见陆洲郡从陈月喜房中出来,怀中懒猪一个。迎上去直道:“可使不得使不得,陆老板若是要带月喜走,你便将她唤醒让她自个儿随您去,如此行事怕是要劳累您了。”陆洲郡方想同崔姑说不必,怀里的丫头踢了踢脚睁了眼,歪着脑袋瞧那个裹着自个儿的人“啪—”地一声措不及防地落在陆洲郡脸上。
崔姑姑低头不语,生怕那小祖宗殃及鱼池。
抱着陈月喜的人将将要发怒了,陈月喜像是晓得一般,又伸手搂紧那抱着她的陆洲郡,扭动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地儿接着做着那黄金梦。
陆洲郡瞧着这傻姑娘,冷不丁拉起嘴角觉得好笑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她搂紧了往车上去。
有来等在车里,见陆洲郡来了连忙开了车门。
陈月喜晨起醒的时候觉着自个儿屋里的木塌像是垫足了十床棉花的模样,舒服地紧。
可睁眼瞧着屋中陈设,便觉着完了完了。她说怎的昨夜如此好梦,怕不是崔姑串合了陈家人将她卖了不是?
“醒了?”
陆洲郡坐在对面的褐黄皮的沙发上,手中翻看着新刊印的报纸,果真是个老学究。
“陆先生要当这上海滩的警署不存在的吗?”
“我受你族中委托,寻你回天津过快活日子,他警署能耐再是大也管不得人家认祖归宗不是?”
“陆老板,你可有问过我又不愿意去天津?”
他听了这话翻报纸的手顿了一顿,随即又作一副无所谓模样。
“那好,月喜。你可乐意去天津?”
陈月喜从那个比十床棉花还要软和的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子站到陆洲郡面前。
“陆老板,你可仔细听着了,我不乐意去那地儿。人人都知道拐出去的女儿家是个什么下场。陈家望族,又怎会流我这样一个话柄?我若去了陈家,到底不过是落个为守贞烈死于非命的结果。陆老板,救人一命是要胜过造那七经浮屠的。”
他说:“阿韫啊,你真真是傻。”我身上背着的人命好比那风吹过的沙子,数也数不清的。
陆洲郡笑着打趣她傻,却又不敢告诉她自己恶贯满盈。
陈月喜听着他嘴里头喊着阿韫,不觉有些恍然,从前爹爹只有爹爹这样喊她,旁的人多是韫婠阿婠抑或是陈四小姐地喊着。
她眼底漫着十足十的疑虑,却又不敢问他是如何知晓这事儿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直径走向床边将一双棉布鞋拿起,走到陈月喜跟前弯下腰将鞋放置在她脚边,又拍拍她的脚踝
“抬脚”
她听话地将脚伸进鞋子里
陆洲郡又拉着她的手腕走向西南角的一个梳妆台边儿将她摁在椅子上坐着,面朝着镜子,背对着他。
他的脑袋伏在陈月喜的耳边,一呼一吸都带着茶香,萦绕在她的颈侧。
“月喜,以后就叫阿韫好不好?”
陈月喜疑惑不解地转头瞧他,她原也是叫阿韫的。
“陆老板真真奇怪,管天管地倒还要管人家老子娘起了什么名字。”
他并不解释,也不理会她的话
“阿韫,今后自长三堂子带出来的刻薄尖酸气切切要收进腹中,莫让旁人瞧了多那一句嘴舌。”
陈月喜想同他辩解,她也曾被别人指桑骂槐骂地面红耳赤,正是如此才要撇下自出生来的矜贵教养,才能苟且于这纷扰之中。
可陆洲郡不会明白的,她自也不会去多费唇舌同这人解释。
陆洲郡拿起一把木梳子,理着陈月喜的头发从头梳到尾。像一个要嫁女儿的阿妈一般。
他边梳边道:“阿韫,我送你去崇德学读书写字,学钢琴洋文好不好。”
陈月喜疑惑“陆老板要陈家承你多大的人情?竟想要事事妥帖。”
白日里的上海也要热闹过头,路边小摊小贩呼声叫卖,卖报的孩子声音总是大过那电车嘟嘟,人人皆要为着这艰难的生计奔波劳碌,就是日进斗金的金贵老板也要喝酒应酬到不省人事,没人能同那刻着半侧脑袋的银元大洋站对立阵营。
陈月喜瞧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莫名觉得顺意,真真是可笑的。
“陆老板想做那赌坊的混徒?”
他听了这话,眉眼皱了皱放下梳子,终是无语凝噎噎
“你该知道的,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亡命赌徒,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眼瞧他人高楼鹊起,富贵荣华满来金,你却倾家荡产贱命如蝼蚁,纵使百丈悬崖纵身跃下仇家也要追得你家小骨瘦如柴竹,三十个年头无缝喘咽气。陆先生你应当知,这不合算。”
她面上笑着同陆洲郡说着大道理,不过是害怕罢了。他大可以浑水摸鱼地坐收渔翁利,却要以身犯险与她博弈。
陈月喜不该回陈家,也不能回。
她自觉得陆洲郡要将她装进知礼熟圣贤的箱子里将她像叠衣服似的叠得平整了送进陈家手里才做数。
可陆洲郡觉着,她该穿着崇德的月白布褂和及膝黑裙,而不是清一色只着让人瞧了流哈喇子的红翠色旗袍。她该在小洋房的隔间里学着钢琴,而不是在长三堂子的幕帘里拉着二胡唱着浓词艳曲,她应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阿韫,我送你去崇德读书好不好?以后,没有陈韫婠也没有陈月喜,我陆家族中有一位年已八十却无儿无女的叔伯。我已同他商量妥当,再过四日他将你当作沧海遗珠接至陆家。以后再无陈家女也无小先生,你做陆家的娇女罢。”
“陆老板.......此时心中有几分计量?”
他接着拿起梳子
“阿韫,我欢喜你啊。”
他说,他欢喜眼前这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