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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吾有小曲今夜歌 ...

  •   陈月喜最最欢喜在下午五六时左右倚在长三堂子门前瞧这路边渐亮的绿红灯影,瞧下学将家去的月白褂学生,瞧穿时兴洋装的摩登女郎,也瞧那穿着斯文却又回头流着哈喇子看她三四眼的伪善人。
      她就是在这样平常的一个五六点钟时,瞧见了那个走向长三堂子时挡住了对面巨幅的力士香皂海报,兴许只是陈月喜觉着那人比力士香皂要有趣的多罢,毕竟那海报真真是十个陈月喜也挡不住的大。
      刚去买了丹祺唇膏的丽映回来了,她的手上挎着大包小包,可见战利并非一般。
      丽映瞧着盯着前头那人的陈月喜,心下一惊道:“月喜月喜,你可知道那个靓过电影明星的西装人是谁?你定是不知道吧!我上回同王老板吃宴,王老板说这是那个登报回国的陆家长子,说完还要我上前奉承呢!哎呀呀,想不到这样好的人也要来我们长三堂子走一遭。”
      丽映长她两岁,是一同被卖进堂子的人。堂子里的人大多都是家中贫瘠被卖进堂子里的,月喜和月映一般,丽映是被家中人拿了卖身钱的人,月喜那烟鬼阿爸卖她时自然也是无尚良心,长三堂子虽是娼妓的地儿,可也是规规矩矩的做着生意,年纪不满也不可接客。识字读书琴棋书画,该教的堂子里头都会教,可堂子里的姑娘照旧不过是千人嫌万人厌的下作人。
      丽映今年已满了十九,照堂子里的旧规矩已是大先生,陪酒唱曲儿接客样样都落不得。
      方才那王老板便是近日里丽映的常客。
      陈月喜瞧着丽映那涂色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她自个儿听来的新鲜说闻。她张嘴问她“丽映,王老板四姨太的病有无痊愈?”丽映见她问,不觉抿着唇笑“我瞧那她离去黄土下不远了,这黄脸婆若是能发发善心早些去的才好罢,给我腾出宝位便是正经”王老板家中有妻妾四房,家中规矩杂纳妾只可三房不许再多,既已纳入房中便不可休弃。若是要纳丽映作姨太也只能等四姨太病故。
      陈月喜与丽映闲聊时对面的人正正进门儿,那丽映口中的陆老板差小厮儿上钱讯问:“先生可知这堂子里头有哪些陈姓的姑娘?”问时眼角高抬,好瞧不起人的模样。丽映回他“是陈还是程还是岑,这堂子里头百来号人物,你不说清我怎的知道。”丽映可听出来了,这厮瞧她不起!自然回他时切切要口语刻薄。
      “姑娘莫怪,小的娘胎里头带出来这斜眼的怪毛病,并非蓄意”
      丽映这才知道他原不是这样的人,心下歉意“堂子里头陈姓姑娘多,你家公子要找哪个?是佳伊还是淑琳亦或是巧玉春芍?”那小厮摇摇头,示意并非这些。丽映这才拍拍脑袋“呀!我旁边儿这丫头也姓陈,叫月喜,你可是寻她?”后头那靓过电影明星的西装人斜眼瞧着陈月喜,她见人瞧她也直直瞧回去,心想如今的风流客委实奇怪,寻花问柳也要寻个自个儿喜欢的姓氏。
      “都不是,堂子里头可有唤作陈韫婠的姑娘?是韦昷韫,女官婠的韫婠”那小厮又问
      陈月喜瞧着那小厮发愣,又去看他身后的人。不知怎的嘴巴像管控不住似的发问“你寻她作甚么?”
      丽映未曾反应来“堂子里没有这人罢?这样大家气儿的名字我也是头次听闻的,你怕是找错地儿了,这里的人谁不是家中无二两才被卖进,起得了这样闺秀名儿的人不是家中富贵便是书香及第,无论如何也进不得这里呀。”
      那小厮也不多说,只朝身后的人看一眼便作揖道“扰了姑娘清宁姑娘莫怪,我再去寻堂中鸨母问问罢。”话语方落便转身离去。
      陈月喜攥着拳头直盯着离去的西装人,可不下两眼便又释然纵着笑意。
      夜间七时一刻左右丽映便又被王老板的人来唤,走时还嘴里嘟囔着王老板的四太要早些西去了才好,明明已是夜了却还要开着门儿作生意。
      丽映拿着新买的皮包挎在臂弯,临了还要拿出丹祺唇膏摆弄两下子。
      “阿姊,你早些离了王老板罢。”陈月喜坐在丽映房里的床榻上瞧着丽映的红唇道
      丽映放下手里的唇膏,问她“月喜今日怎么说这等子玩笑话了?”
      “阿姊,王老板家中妻妾可有一人有你如今的盛况?”
      “自然没有”
      “阿姊如今是山中野花,生的娇俏媚丽。王老板欢喜你也不过是这两年光景了。你若是进了王家,便是家中牡丹,往后还会有漫山遍野。阿姊,王老板并非良配。”
      陈月喜自十二岁便同丽映二人在堂子里度日,丽映自小待她如亲生妹一般,如今此言只盼她悬崖勒马。
      “月喜,你以为阿姊会欢喜一个比我长二十多岁的人吗?可是若是我入了王家,便可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虽不说能富贵及其却也是高枕无忧,不用担心今日点我名儿的是个丑陋粗鄙之人,也不必为明日不易生活而拉客入帷帐。王老板若是不再欢喜我,我也可在他府上作个每日吃茶听曲儿的闲散人。月喜,你如今只只是个小先生,每日只需唱唱你擅的词曲儿便有大把大把的人来捧你的场儿。你模样生的好,曲儿也唱的好,若不是家中贫寒他日你必要名噪上海滩。可是月喜,你可曾想过待到明年你也要做大先生了,你该何如?”
      月喜听着丽映的话发愣。是了,她又该如何在这堂子里活下去呢?
      “月喜,若是阿姊嫁进了王家,阿姊如是能骗尽了王老板的钱财,便是定然要拉你脱离苦海的。”可王老板有万贯家财,她一个校书,又怎么骗的尽呢?
      门外王老板小厮折而复返,敲着丽映房中的门“丽先生可好了没有,我刚才去门外寻了黄包车来,先生快些吧。”
      小厮话语刚一落,十三岁的淑琳便来敲隔壁陈月喜的房门“月喜姐姐可在否?崔姑姑唤你去后厅一趟,像是有要紧事儿。”
      四月的风渐暖起来的时候大抵是陈月喜最最欢喜的时节了,只只因天儿好时穿着绘提花绢纺的香云纱袍子不会凉的腿抖嗦,也不会将手冻得拉不了二胡。
      陈月喜踏步入后厅时那位陆先生恰恰站在门边儿上,见有人来了抬头瞧了一瞧,正正巧撞上了陈月喜盯着他看,陈月喜见东窗事发也不害臊直愣愣的看这他的眼睛。
      堂子里头长大的姑娘最不知道的,便是害臊了。
      瞧够了陈月喜才降降想起来崔姑姑有要紧事儿才寻她来这后厅的,踢着袍子边儿便要跨过门槛儿。
      “我的眉眼有你自个儿好看?”
      那位陆先生伸手拉住陈月喜,唇角弯弯。
      陈月喜抬手作势要拍他拉着手“这位老板僭越了。”
      他没松手。
      “我问你话,小姑娘家家要回我罢”
      “老板好兴致,前厅里多得是该回你话的人,你大可以去前厅瞧瞧。”
      又没答他
      他也不说话,只眯眯眼弯弯唇的直视着也不松手。
      陈月喜跺跺脚,委实是要气的牙痒痒了。
      “我瞧你模样好看才瞧你”
      还是不说话
      “罢了罢了,老板你的眉眼好看过我十倍百倍罢!快些松手啊!”
      那怪人这才松手
      陈月喜瞧见崔姑姑朝外头走来,满面一副捡着百块大洋的模样。
      “哎呀呀,我们月喜可真真儿是个好命的丫头”
      陈月喜听那鸨母口中笑语,又有小厮询问陈韫婠想来是应当是那人寻了来罢。
      崔妈妈拉着陈月喜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月喜好命,往后可再无需抛头露面了。好丫头,外头安稳日子可等着你呢!”
      是了,这先生是来带她走的罢。
      “陈姑娘今儿个在堂子里头收拾收拾,明儿我差有来再来接你。”
      那陆老板见事儿将了,该回了。
      “陆老板留步,月喜有要紧事儿同老板讲。”
      陈月喜抬手拉住将将转身离开的陆老板,急得崔姑姑心下一惊忙拉着陈月喜悄声在她耳边道:“好月喜,这陆洲郡可是个厉害人物,你莫要惹恼了他呀。”
      这陆老板原是唤作陆洲郡的。
      月喜心想着
      崔妈妈说完还不忘掐掐月喜的腰,是以警戒。可真真儿是个爱操心的命。
      陆洲郡不说话,只一门心思地盯着眼前这人,像紧了一个年迈的老学究。
      过了许久也不见陆洲郡说话,没应她的话也没理睬她“怎么,陆老板不敢?怕我是仇敌奸细哄的老板被我一刀捅?”
      那人听了这话,笑的好没气。
      大抵是想着这如今世道风化已是如此了吗?连堂子里的校书也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罢。
      陈月喜言毕便抬眼示意陆洲郡去厅里,崔妈妈心里头像是有了喜那般,如今也两颗心在胸脏了噗通噗通跳,生怕陈月喜语无甚遮拦,得罪了这陆家新贵。
      可再是心急也要备着礼数规矩,俩人前脚入了厅后脚崔妈妈就让身边的丫鬟进去侍茶,想来是盼着丫鬟能在里头做着她的顺风耳。
      那叫有来的小厮同崔妈妈一同站在外厅,那厅里同这外厅十万八千里,想听见里头言说了些什么,怕是也难。
      外头丫鬟进来侍茶,进来就给坐在前头的陆洲郡端了茶,又福了身朝她这边儿来。
      她倚靠藤木门边儿接了丫鬟递上手的茶,模样从容地抬着茶碗抿了一口,示意丫鬟出去。她瞧着面前坐在椅上的陆洲郡“我依稀记得我是个天津人,大抵是幼时家中有人长叨叨‘我们天津陈家呀’,我猜想家中定然富足。父亲是个极极忙碌的人,一个月来瞧瞧我两次都是多的。母亲应当是家中姨娘罢,我听旁人总叫唤阿娘作赵姨娘啊赵姨娘。七岁那年一个姓陈的瘸子将我拐了去,你说我可是傻的不是?随同的丫鬟去给我买东西去了,买什么我记不清了。那陈瘸子拿了一串家中人常说不干净的冰糖葫芦就将我骗去了,他将我带得远极了,远得都找不着家了。陈瘸子干的是人牙子的事儿,一年里头拐了七八个孩子都拿去卖了好价钱,可独独没卖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陈瘸子有一个病弱的妻,当年生孩子时受了苦,孩子没活下来,人也患了痨病。他卖了两三年孩子,也没能治好他妻儿的病,我同他那孩子一般的年纪,他的妻最最欢喜我了,卧病在床时也要三番叮嘱陈瘸子给我买冰糖葫芦回来。陈瘸子姓陈,我恰恰也姓陈,他便给我改了名字叫陈月喜。可真真儿是个俗见儿的名儿,他领着我和他的妻辗转来了上海想寻名医治他妻儿的病,可刚来了上海陈瘸子的钱便被人骗了,他妻儿又病死在了榻上,他便骗我来了这长三堂子。我知道他总归是要将我卖了的,无论我有多乖多听话。这乱世中谁不求平安,他既已坏事做尽遍不怕天打雷劈,他也是要活命的啊,又何苦留下一张嘴来恶心自个儿。他卖我的那日是个晌晴,我在长三堂子门口哭喊着叫他阿爸,想拉起他心里对我的一丝丝可怜,可不管我叫他多少声阿爸他都不理会,他同我说‘月喜啊,阿爸没得本事养活你,月喜你这样的模样以后定是要飞黄腾达的,不必要和阿爸一起赖活着。’他叫我月喜那日定是将我当做了他那未及世的孩子罢,不若也不会让我安稳渡了五年还算平稳的日子。自此我便没改名儿,一直唤陈月喜。我记得我以前的名儿,母亲把这我的手教过,只是时间久了也不愿去想了。”
      “你同我讲这些作甚?”
      陆洲郡将茶叶用茶盖儿滤过,抿了一口茶问。
      陈月喜朝他走近“想问问陆老板,陈家给了你什么?能值得陆老板亲自走这一遭。”还没等陆洲郡作回应又道:“天津报纸我年年有看,如今叔伯当家,我已然是个无用之人。陆老板将我领回去也未必能讨得陈家半分好处,何苦呢?陆老板想要什么?消息还是钱财,不若自行家去,再别说见过我罢。”
      “月喜”他喊她的名字“我要的,是陈家的人情。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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