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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一陈韫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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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年,陆家举家移民搬迁至美利坚合众国。
陆洲郡是在这一年又瞧见了那个陈家的幺女,她像是流浪逃窜了很久,灰麻布料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干涸凝固的血,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青紫和泥灰,想是家中遭遇变故罢。
可陈家那样的大家,若是名门世家举族皆灭必然要上报纸头条。
他想救这个孩子,可他没法儿救她。
这世上啊,妖魔鬼怪远比那山海经里多的多,家中已然尽数变卖财物地契要去美利坚合众国避难,这世道怕是要大乱。
可他终归是带她去了他十几年人生里头一次买下的一间小洋房。
那样将将小的孩子,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老妪一般,他牵着她的手去了四马路新开的那一家张记糕点铺子足称了二两的桂花糖也没有将她哄得乖乖同这个奇怪的人去奇怪的地方。
陆洲郡也不晓得怎么了,总该觉得她应当不是如此的。
好些年前这陈家人是顶顶看中这个幺女的,要最好看的新式洋裙,要擦的蹭亮亮的乌黑小皮鞋,要西点店新出炉的奶油蛋糕,要做最好看的姑娘。
可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陆洲郡告诉她可以在屋子里歇息的,多久都没关系。
“你像我阿爸。”
她说他像她的阿爸,那个天津陈家孤高自傲了一辈子的陈老板。
可陈月喜说的,是另一个阿爸。
那个穷的只剩下自己的可怜虫,那个拉黄包车遇上了富贵先生阔太太心情舒畅时侯给的小费多时就会给她单买四颗桂花糖的阿爸。
“你姆妈会来找你罢?”
陆洲郡疑惑
“等你姆妈来找你了,我该去哪儿了?”
陈月喜瞧他,像瞧那街边叫喊的白糖棒冰。想放在嘴里头只尝尝味道也是极不错的,可它融的太快了,细想来终归是不如一块儿米糕来的实在。
“我的姆妈不会来找我。”
“为什么?”
“她早些年便走了”
“走哪儿去了?”
“我也不曾知道,大抵是去了大观园做了女娇娘”
“大观园是什么?”
陆洲郡愣了愣,她不曾知道那野孩子也知晓一二的石头记。
陈月喜探着头瞧着窗下车水马龙,又忽抬起头来瞧他“我瞧见一个与你有五分像的人”
陆洲郡又递给她一颗桂花糖,糖面上粘着的白色糖霜黏腻在指尖像是在示意着她,再不拿走就该化作一滩水,流入那每日都有冤死鬼的黄浦江。
“我小时候以为阿爸给我糖是欢喜我这惹人欢喜的模样,可他只是觉得歉疚自己爱过姆妈赢过爱我。后来又有一个阿爸同我说‘月喜啊,桂花糖再不尝尝该融了’我吃了糖,可他将我卖进了长三堂子。”
她想说这世上的伪善人啊,都拿那蘸了蜜粘了糖的东西做个‘好’骗子
“阿韫啊,我将这房子给你好不好?”
他该走了。
陈月喜摇头
“阿韫死了,留下的是要苟活的陈月喜。”
她好似又觉得长三堂子要比小洋房安全百倍了,陈家子女啊总不会流落俗尘的,若是有也该以死明志。
这便是天津陈家。
陆洲郡走了,随那个同他有五分像的人走了。
他知道,为什么阿韫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要回那个腌臜地方。
阿韫长大了,从津沽到沪上也没能在世俗里长大的姑娘,今天长大了。
她逃了又能去哪儿呢?逃了也会被抓住,倒不如去长三堂子求安定罢。若是今日没能遇见陆洲郡,那她此生也便像是个飘萍似的了,她何其聪明呢!这样的陆洲郡是绝不会让她真真儿做个女校书的。
金也好,银也好。想把姑娘安置在长三堂子,也就是银钱有多少的本事了。
总归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件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