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梦》周古

38、第 38 章 郑

　　郑强走之后，徐宣把我叫过去，扶了我的肩叫我搀他到床边去。我扶他坐了，给他脱了鞋，这才看见徐宣的整个右脚腕又肿又紫。我这才想起来怕是在林里摔倒的时候就已经伤了，又由着我带着跑了半天，这才肿成这样。我下楼叫掌柜的请个大夫来给徐宣治了，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晚上徐宣躺在床上对我说“我知道你想救我，但是要和朝廷斗，怎么都是斗不过的。我本来这辈子就是求不得的命，能认识你，和你相处这么多年，甚至还在最后让你送我上路，我已经够了。你还有陈家在等着你回去，别为我白白牺牲了性命。”
　　我心想，去他妈的命，怎么都是命，我来当了陈莘也是命，陆小姐死也是命，现在连徐宣都要被命给折腾死。这世间知道我叫章梁的只有徐宣一个，徐宣要是死了，我章梁也死了。从此这世上再没有章梁，只有陈莘，接下来的几十年，我要怎么过。想到这儿，我便又流下泪来。
　　徐宣转过身来对着我，用手给我抹眼泪，一边抹还一边笑着说“记得以前我俩去清江阁看望方姑娘，方姑娘流了泪，你也跟着像要哭似的。后来又遇到陆姑娘病重，你心里只想着怎么救方姑娘。我当时便想着，我算是看清你了，你章梁向来只会为可怜人而哭，要是能救她们，你怕是连命都能豁出去。我当时羡慕的很，想着这小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为我掉一滴泪吧。谁知道到了现在，竟还轮到我了，你这次为我流的眼泪可还真不少。”
　　我止了泪回他“你和陆姑娘都一个样，都快死了却还跟当别人事儿似的，我那泪都是被你们给气出来的。活着有什么不好，你要是还活着，我照样天天去找你喝酒。可偏偏怎么一个个的都想死。”
　　徐宣叹了口气说“不是我想死，是老天爷不想让我活呀。”
　　“去他妈的老天爷，他管得也太宽了点。就是老天爷让我死，不到我呼不动气儿的那一刻我都要活着”，终于有一回能让我说出口来。
　　徐宣愣了一下，继而又开始大笑，完了又看着我说“嗯，我试试”。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还想问徐宣，却见他已经闭了眼。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日天未亮，郑强又过来叫我们起床赶路。在轿子里时徐宣也总是闭了眼养神，我竟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这之后几天都是如此，徐宣要么是闭着眼睛，要么便愣在那里沉默不语。我想着是不是他在想着怎么逃出去，便没去打扰他。
　　这期间，官兵还是跟着我们，我们坐马车时，他们便在四周骑马护送。我始终被人当成八王爷，时常有官员来客栈找我，一会儿说要请我吃饭，一会儿说想要我赐字，更有甚者竟想要把女儿嫁给我。我本就心烦得很，没有闲工夫去理他们，于是一概无视，任着江董去处理他们。
　　这一晃不知过了多少日，郑强说“京城快到了。”
　　我一下急了，晚上上了床徐宣照样要闭眼，我把他摇醒问他“你是怎么打算的，这都快到京城了？”
　　徐宣打了个呵欠说“不急，到了京城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他竟翻身要睡，我又摇他“到了京城可就完了呀。”
　　徐宣这才起了精神，转过来看着我说道“在宫外面都是明着面地扣着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到了宫里面，便都是暗箭，那才是需要做什么的时候。再来就是想着怎么让自己活着更长久罢了。你之后便回陈府等消息，虽然在宫里肯定是不好过，但我也不会当只肥羊任他们宰割，要是顺利的话到时候我还能回去找你。”
　　我从没见过徐宣说这么硬气的话，竟跟个小女生似的觉得有些心动，我赶紧假咳了几声转身睡觉。两日后，我们到了京城，我却后悔起来。我开始假设当初我带徐宣逃了，情况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假设我当初答应了邹越，成为他们的一伙，徐宣会不会活着成为皇上。然而被一群官兵围着的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进了城里，江董让我们下轿走路，我们走至宫门前，江董说“八少爷，我们该进去了。请陈公子你们回吧。”
　　我拉住徐宣，我知道徐宣非去不可，但我还是在犹豫，此次别了我还能够再见到他吗，我不知道，徐宣还能安然活着吗，我也不知道。徐宣转过头来，对我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江董进了宫门。
　　我则跟着郑强再一路坐马车往回走。最开始我不管在客栈还是在马车上都能睡过去，只要睡过去便能不想徐宣的事儿。但渐渐地我白天夜里都开始失眠，于是徐宣的事儿便像电影一般在我脑袋里循环不断地播放，从江董的刀朝着徐宣砍下去的时候，从徐宣说进了宫才开始的时候，再到徐宣的背影消失在进不去的宫门内侧。一想到这些我便开始呼吸不畅，甚至有时候觉得浑身发冷，我劝自己说“没关系，徐宣还活着，徐宣还活着”，但我却没法劝自己矢志不移地相信这句话。我开始习惯在客栈里听人说话，习惯于在别人的话里寻找有没有八少爷、朱宣这两个词，我迫切地想听到有关徐宣的信息，但同时又十分害怕听到这些。
　　在如今能梦到朱宣便令我感到幸福的时候，我却彻夜辗转于榻上不能入眠，失去了唯一能够见到徐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