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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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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姐的丧事期间,我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我记得葬礼是在陈府办的,陈夫人跑进跑出安排接待人。我只是跟着陆小姐,陆小姐在哪我便在哪,后来没了陆小姐,棺材在哪我便在哪。陆老爷一直嚎啕大哭,扶着陆老爷的陆夫人也白了头,在一旁小声啜泣。巧儿似乎一直在我的旁侧跪着,她不言不语,只是时不时有泪流下,接着便打起哭嗝来。我始终觉得很平静,仿佛被梦里的灰雾笼着一般,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管,我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好像有人劝我去睡会儿,劝我去吃点东西。我只是仿佛在河的对岸一般,听的见的都不大真切,也不大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在我面前,他蹲下看着我,既不笑也不哭,也不找我说些什么。我仔细看他的脸,啊,原来是徐宣呀。我突然觉得脚底一松,仿佛身上的所有重量都消失了一般,紧接着一股倦意席卷而来,我闭上眼睡了过去。
待我醒来时,葬礼已经办完了。下人见我醒了,便急忙出门叫着说“快去请徐公子”。下人说陆老爷和陆夫人回了乡下,巧儿也辞了陈府,跟着去了照护二老。说我自陆小姐去了便整天整夜地守在棺材前,不吃不喝跪了两天。徐宣来看我的时候,我恰好晕倒在徐宣身上,自那以后又睡了两日。徐宣担心我,白天便来守着,夜里便换成下人。
徐宣进来了,让下人上了粥。我说不饿,他便持着勺子往我嘴里喂。我喝了一口,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腹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温暖起来,不觉便掉下泪来。徐宣给我擦了眼泪,又把勺送了过来。我接过碗,自己舀着喝,喝着喝着竟抽泣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流,徐宣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给我拭泪。喝完我看外面天是黑的,便让徐宣回去。徐宣坐上床沿说“往里面挪挪”,顺势便躺在床的外侧。徐宣问我“你还睡得着吗?”
我刚睡醒,哪里还睡得着,于是摇头。徐宣把胳膊肘支在枕头上,手撑着头看着我说“你记得以前你给我讲的什么义务教学的事儿吗?”
我自然记得,他又问我“你那些科目具体都学什么,也学四书五经吗?”
我从语文开始给他讲,一出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得不像陈莘,我放慢了语速,这才渐渐地顺畅起来。每当我停顿下来,徐宣又会拿了新问题来问我,于是我持续地回忆着我还是章梁的时候。和陆小姐在一起的这几年,我几乎忘了我原本是谁,在陆小姐眼里我是陈公子,在陈府人的眼里我是陈莘,唯有在徐宣眼里我可以做回章梁。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徐宣揉着额头辞了,说让我养好身体,他明日再来看我。徐宣走了没多久,屋里来了许多人,下到各种仆人伙计,上到陈夫人、陈老爷,都挤在我这个小屋里。陈夫人偎在床边上,握着我的手,一会哭一会笑地说“莘儿,你可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
我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认识到这副身体并不是我章梁的,而是陈莘的,我作为陈莘而活,就要履行作为陈莘的义务。于是我笑着回她“娘,我没事儿”。
一会儿陈晴也带了陈允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二哥,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放风筝”。我摸着陈允的头说“嗯,等到了三月份就和你们去”。
陈夫人又跟我寒暄了一会,陈家人见我无事好像都放下心来,渐渐地出了门去,最后陈夫人也随着道了别。
这之后徐宣每日过来陈府,偶尔在我房里喝茶聊天,偶尔两人出去街上逛逛,好像回到了陆小姐没来陈府以前的生活。只是徐宣本就寡言少语,最近却变得话多起来,仿佛尽力想要让我不回忆起陆小姐一般。我却并没有徐宣想像一般失魂落魄。
过了几天,我打听了陆小姐下葬的位置,带着徐宣去给陆小姐扫了墓,我跪在陆小姐的墓碑前,竟觉得陆小姐已逝去好久。我的妻子的墓就在我的面前,我却丝毫不觉得悲伤。我这才明白我是多么卑劣的男人,我与陆小姐虽同床共枕两年,我却始终视她为赎罪的对象,从未真心实意地爱过她。当我明白这点时,我的心里依旧毫无波澜。或许我在盼着陆小姐活着的时候,也一直盼望着她的死,所以我无法在她的葬礼上哭泣。随着陆小姐死去,我所存的对她的愧疚与夜里需要守住的秘密也都随她而去。我觉得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一块重担一般。
我夜里还是会做梦,梦里我、徐宣、陆小姐站在同一条河里,徐宣站在上游望着我,水流清澈见底。我站在中游,河水流过我的身体,便立即变得浑浊。陆小姐在下游,那里昏暗无光,水流也与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陆小姐背着我朝那河流远处走。我看着陆小姐渐行渐远,看着上游的徐宣背过手等我,再看着身下污浊不堪的泥水,我停在那里,哪儿也不去。
自这之后,徐宣又变回了以前话不多的样子。我开始时常去昌王府找他喝酒,只是我依旧害怕那一晚的事,所以从不在昌王府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