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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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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与陆小姐成亲后,徐宣便极少逛街吃喝,于是攒下不少钱来。一日我和徐宣在街上听见说清江阁死了人,徐宣便提议说去见见沈泉姑娘。
沈姑娘依旧调侃了几句,徐宣问起死人的事儿。沈姑娘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给自己倒酒,喝尽,再倒再喝。酒壶转眼就见了底,沈姑娘却还旋着酒杯,眼神十分清醒。于是又招了人新上了一壶。
沈姑娘问我“有映雪的消息吗?”
方姑娘自那一走再没了音信,我摇了头。沈姑娘低头苦笑了几声,双手端了酒杯敬我说“谢陈公子对映雪救命之恩”,说完仰头吞酒。我说“只是赎身罢了,何来救命之恩”。沈姑娘又笑,过了许久,沈姑娘才说“自我来到这清江阁,一共死了7个人。第一个叫丘暖云,比我大几岁,怀了客人的孩子。刘大烟儿让她喝药打掉,她不肯,就派了几个人拿鞭子抽她,专抽她肚子,没过几天大人孩子就都没了”,刘大烟儿是清江阁老板的外号,因其不近女色,不爱文玩,专好抽烟袋而得名。
“最近的一个叫吴小秋,才12岁,和映雪一样,话少少的,人却倔得很。被刘大烟的二儿子看上,小秋不从他,他就踹小秋的肚子、腿、胳膊,哪看不着就往哪儿踹。阁里也没人敢管,刘大烟儿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一天晚上,他跑到小秋房里,拎着她的脖子把她从二楼扔了出去,小秋脑袋正好撞在石头上,死了。”
方姑娘一直淡淡地说着,说完又是低头苦笑说“罢了,习惯了,哪个青楼没几桩子命案。”
徐宣问她“方姑娘可还好?”
方姑娘愣了一愣,眼眶里竟堆出泪来,还未等流出方姑娘便又笑着给我们斟酒,一边还说“没事儿,大不了就是忍无可忍之时带上刘大烟儿们一同陪葬罢了”,虽是笑着说的,听起来却丝毫不像玩笑话。
徐宣一脸又是惊恐又是担心的表情。我却笑出泪来,敬了沈姑娘一杯。徐宣曾说过我和陆姑娘相似,他说错了,若是我,绝没有这样同归于尽的胆量。若是我,要么是旁观着他人之死而活得麻木,要么是先行一步死在前面。如论如何,我的命都是没有意义的。
临走前,方姑娘直直地看着徐宣说“徐公子,请公子今后毋来清江阁看望沈泉。青楼女子最忌真情,若公子再来,沈泉必想要随公子同去。但沈泉在清江阁尚有心事未了,不能离去。望公子成全。”
我和徐宣都有些懵,俗话说女人情话半分真半分假。沈姑娘是真不希望再见徐宣或是欲迎还拒,我和徐宣都有些弄不清楚。但徐宣说既然自己不能娶亲,也不要给沈姑娘留念想好,于是再没去过清江阁。
有一回我去昌王府找徐宣,却发现已有了先客。一群人,个个都是道袍打扮,为首的有些年龄,和徐宣在书房长桌下面搬了椅子面对面坐着。再往下又排了四张椅子,坐着四个年轻些的。徐宣见我在门口犹豫未进,立马招了招手让我去小圆桌那儿坐着等他。为首的说他是城北开学馆的经师秦元穹,与徐宣的五哥有些许交情,听闻徐宣文采极佳,故带几位门生前来拜访,并携上几份手稿前来讨教。
徐宣大致地翻了翻纸稿后,规规矩矩地笑着说“秦先生,小生才疏学浅,这些文章无一不是小生以上的佳作,小生不敢指教。先生门生尚且如此,更别说先生了,这些手稿还是先生自行批阅的好”,说完伸手便把纸稿往秦先生那边递。
秦先生每听到“小生”二字身体便抖上一抖,额上也多出些汗来。徐宣手刚伸出,秦先生立马跪了下去“哎呦,老叟不过是一介秀才,哪能与八少爷您的才学博识相提并论,这番夸奖实在是折煞老夫了。还请八少爷指教,以助几位门生早日登榜。”
秦先生跪下去了,那几位门生也跟着扑通跪了下去。徐宣咳了一咳,收了手稿说“秦先生先起来吧。既承秦先生如此高看,这些手稿小生便收下了。只是批改尚需些时日,改罢了便派人送至学馆,秦先生您看这样如何?”
秦先生这才起身点了点头。却还没有要离去的样子。徐宣只得问他“秦先生可还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请回吧。”
秦先生有些扭捏地搓了搓手,没有说话。还是下面的门生替他说了“秦先生向来仰慕公子亲笔书画,此次机会难得,可否请公子为秦先生赐字一枚?”
有人喜欢他的字画,徐宣自是高兴,马上铺了纸。我到边上去给他研了墨,徐宣毛笔一挥写了一字赠给秦先生。末了那几个门生也凑上来讨,徐宣又给他们各写了一字。秦先生看着那字,看徐宣的眼神变得更加恭敬起来。
自秦先生走后,徐宣心情一直很好,时不时还哼起了小曲儿来。我问徐宣“这种事儿常有吗?我今天还是第一回见。”
徐宣哼了一声说“不过是五哥他事务繁忙,不想招待,所以找了个理由推到我这边来罢了。”
他又翻了几眼秦先生送来的手稿说“就算我会写文章,这科举的文章我也不写”,说罢他朝我看了几眼,把纸稿甩了过来说“你不是说过你学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文章吗?今儿就让你挑一挑,这里面有好文章吗?”
我一张一张地看,去除那些毛笔字飘到我读不懂的,其他古文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且都是议论文,看到我只打呵欠。只有一个名叫柳千佑的文章倒还看得下去,大致讲的是,孔子说要以德、礼规范人民,而不该以政治和法律来规范人民。但柳千佑觉得那是教育者的说辞,有些理想化,目前人民的精神水平尚还不足以支撑这套说辞。最后说执政者该以政治、法律来规范人民,教育者该以德、礼教化人民,这样才能使有德之人以德约束自己,无德之人以法约束自己,达到社会安定的效果。议论文本身便有些枯燥,但好在他写的十分简明易懂,且尚还有些朗朗上口的句子。
于是我单挑了他的文章给徐宣,徐宣看了说“倒是篇好文章,只是怕那些考官们看不上”。
我自认为文采虽没几分,但要论鉴识文章的眼力还是有些的。所以稍有些不满,说道“看不上就罢了,那还非说是篇好文章。”
徐宣举了文章说“文章本身是好的,只是近来考官多喜欢堆积辞藻、多度雕琢的文章,这篇怕是有些难。况且现在就是文章写得再好,没有银子也别指望登榜。可惜呀可惜。”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没银子?”
他说“城北还有家出名的学馆,讲师姓余,在监院里有亲戚。但凡有些银子的书生都去那儿了。剩下的自然是没银子的。”
说罢又捻着柳千佑的文章叹了好几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