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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我 ...

  •   我回了陈府,陆小姐正坐在门槛上缝布,她见我回来便立即起身对我笑,转眼却红了眼眶落了泪。我走过去抱住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拽紧了我的衣袖,偎在我怀里泪流不止。
      过了几日,我和陈德独处的时候,他问我说“听晨芳说,你那天喝醉了滚到榻底下睡了,欸,睡着什么感觉?”
      我红了脸回他“就和在地上是一个感觉。”
      自这以后,我再不敢多喝酒,也从不在晚饭后出陈府。陆小姐常去刘氏房里二人一同做些女工,我便去铺子里帮忙。偶尔也去昌王府见徐宣,但总是坐一会儿便走,徐宣也从不劝留。关于那晚的事儿,徐宣仿佛明白我在想什么一般,一直绝口不谈。
      过年的时候,陆小姐送了陈晴一身浅绿色衣裳,说是年前亲手缝的,陈晴转着看了好几圈,十分喜欢,从此成天赖着陆小姐。年后没几日,巧儿带着包袱找上门来,跪在陆小姐面前,说还想要服侍小姐。陈夫人说这是好事,主仆之情深厚自是再好不过,依旧让巧儿当陆小姐的随身丫鬟。陆小姐成天被一群人围着,倒没了空让我们夫妻二人独处。我一面觉得轻松不少,一面觉得我不配做丈夫。于是我时常陪在陆小姐身侧,遇上节日也带着她上街转转。
      成亲后的第一个春天,陈晴说想要放风筝,于是我和陆小姐带了巧儿、陈晴、陈允去了城西一条河边的草丛上,三月初的风尚还有些寒人耳鼻,整个草丛上也没有什么人。陈晴、陈允拽着风筝线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跑那儿。陆小姐似乎对放风筝没有太大兴趣,倒是做风筝的时候更显得兴致勃勃,于是正放起来的时候全凭巧儿带着她左右晃荡。我便坐在边上看着她们,过了一会儿陆小姐说她累了,把风筝线递了巧儿,自己坐到我旁边来。
      她问我“公子可有心事?”
      我却奇怪她为何这样问,她说“前几日我夜里醒来,看到公子灯也不开,一个人坐在桌子旁看画,公子看的可是那幅徐公子的迎亲图?”
      陆小姐脸上一副淡然的表情。我点了点头。
      陆小姐又问“图上的新娘是方映雪方姑娘吧?”
      我却惊了,她是怎么想到这儿的,我都从未想过。她又怎么知道方姑娘的事儿的,是从刘氏那儿听说吗。我回她“徐公子送给我们的成亲贺礼,怎会是方姑娘呢,肯定是陆姑娘您呀。”
      陆小姐又说“公子不必隐瞒。公子曾与方姑娘谈亲之事,小女子早已从娘那儿听说了。公子心里有人,小女子明白,小女子从未想过能独占公子的心意。况且公子从未亏待过我,只是……”,陆小姐低了头停了话不说。
      我心里确实是有人,但这人却不是方姑娘,若是默认便冤枉了方姑娘。于是我看着陆小姐说“陆姑娘,我心里除了陆姑娘,再没有其他的女人。当初我只是仰慕方姑娘琴艺,想要救她逃出青楼,但无奈多方撮合,最后便订了亲。但知道方姑娘有心上人之后,我便立即送方姑娘与心上人出了陈府,自这之后,再未与方姑娘有联系。”
      我说的话不假,但也不真,真的话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陆小姐听了竟红了脸,我心底又添了一份愧疚。她转而又蹙了眉直直地看着我问道“陈公子,你可曾后悔过与小女子成亲?”
      我愣在那里,不敢回答。心里积蓄的感情仿佛井喷一般直往上涌,我想起徐宣,想起我和陆小姐成亲时的犹豫,想起我和徐宣度过的绝口不提的夜晚。我把陆小姐揽入怀里抱住,看着远处嬉闹的陈晴等人说“不后悔”,声音好像从河对岸飘来一般陌生。
      陆小姐没说什么,环着我的背抱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尴尬。我骗了陆小姐,觉得没脸看陆小姐,陆小姐似乎也心知肚明一般挽了巧儿的胳膊,和我走得远了些。但巧儿、陈晴本是爱折腾的人,这一路上也静了下来。陈允更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后面,什么话都不说。
      我问陈晴,陈晴说巧儿的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陈允就爬到树上去帮她取,在树上没站稳摔下来正好被巧儿接住了,俩人回来的时候就都红着脸一句话不说。陈晴还说“这有什么好气的,不就是摔着了吗,又没哪儿疼。”
      我在心里叹,陈晴呀陈晴,你还没你弟弟开窍呀。
      自这以后,我再不敢夜里看徐宣的画。陆小姐也不再提方姑娘的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对我,我也一如往常一般对陆小姐。
      这么一晃居然过了一年多,陈德喝了陆小姐找人抓的方子,却依旧未见成效,刘氏未能诞下一子。陈夫人也开始暗示明示着我和陆小姐生子。到了六月,陆小姐却似有心事一般,每每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张了口却又转而说些牛毛小事儿来。我牵过陆小姐的手,陆小姐蘋了眉对我笑,又偎在我怀里,什么都不说。我问巧儿知道些什么,巧儿也是毫无头绪。七月的时候,陆小姐开始发高烧,每到夜里身体便变得滚烫,白天又退下来。请了大夫来看,也捡了药,却迟迟不见好。只好去陆家找陆老爷,陆老爷来了又是把脉,又是看舌,却说不出来具体什么原因,急得天天挠头。又过了一段时间,陆老爷请了以前御医的同僚来看,也没说出什么名堂。
      有天房里只有我和陆小姐两人,她从床上牵了我的手,一脸如释重负地看着我说“陈公子,让我爹别找大夫了,这病呀,治不好了。”
      我劝她“别乱说,你前两回儿那么重的病不都治好了吗”,我却十分心慌,自陆小姐病了以来,我便感到这屋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甚至变得与成亲前陆小姐病时的空气别无二致。
      她直直地看着我,“陈公子,我有件事儿一直想告诉你”,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记得我们成亲之前,我说我做梦,梦见一个僧人对我说,老天爷多给了我几年寿命”,她笑了笑说“我骗了你,他说,给我两年寿命。我早知道我活不长了,但我还是想跟公子成亲,我就骗了公子”,她用我的手遮住她的脸,我明显感到有股热流顺着我的指缝间滑下。
      我感觉两年前发生的事儿铺天盖地地朝我脸上劈来,我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在陈府还是在陆家。我只知道我再也没了力气,两年前的我什么都没能做到,两年后的我同样什么也做不到。我当初不愿就这么看着陆小姐死去,才许下了诺言想给她以生的希望。如今我成了她的丈夫,她成为了我的妻子,但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我回握住陆小姐的手,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想张口叫“陆姑娘”却鲠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于是我只能抱住陆小姐的手,感受着她手里的温度。
      隔日我去找了陆老爷把陆小姐的话说了,陆老爷啪地一巴掌打到我脸上,又拿着拐杖往我身上挥,说“你说不治就不治,那可是我的闺女,你凭什么?”
      陆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陆老爷说“那是闺女说的,闺女说不治了呀。”
      陆老爷还是往我身上撞,我任由着他打,我的脸肿了起来,胳膊上、肚子上也紫了两大块,但我却不觉得疼。
      从这以后我哪都不去,只是在床边陪着陆小姐。巧儿整日在院子里抹泪,刘氏看不过去便带去了她那边。陆小姐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天夜晚不分地睡。醒来时发现我在身旁,便要牵着我的手。她偶尔如同看破生死一般平静地安排后事说“我走得早,不能孝敬父母,又没有兄弟姐妹。我箱里有些银两、首饰,你让我爹娘拿了去,让他们关了药铺,回乡下过吧。要有合适的、孤苦伶仃的男孩儿,麻烦公子替我要了去,收作陆家的儿子,以慰藉爹娘丧女之痛,也好照护二老余生。”
      “嗯。”
      “巧儿,一直跟着我,我却没能替她找个好娘家。我走了,陈公子且留着巧儿,遇上有好人家的,替巧儿安排嫁了。巧儿或许不愿嫁,公子就多劝劝,千万别让她孤独终老了才是。”
      “嗯。”
      “自我来了陈家,公子一直待我不薄。月莲能与公子共度余生,心中已甚是满足。只是月莲此趟去了,公子余生却还长,不能孤孤单单地过,还是得找个人陪着。公子心里有人,这月莲知道,把那人娶来,与公子共度余生便好。月莲在地底下,能看到公子幸福,月莲便也幸福了。”
      我只是握着她日渐消瘦的手不停地说“嗯,嗯。”
      偶尔她却流下泪来,抱着我说“陈公子,我不想死,我还想和公子多过几年,我不想死”,她越哭越烈,不一会儿便喘起气来。我抚着她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睁着眼看着我,什么也不是说,只是用她无力的手指在我脸上各个部位抚摸。
      一天夜里,她醒了过来一脸平和地笑着对我说“陈公子,我要走了。”
      我也笑着看她说“嗯”,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手渐渐失了温度变得冰冷起来。我捧着她的手直至天明,然后安排了下人通知陈陆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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