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梦》周古

24、第 24 章 成

　　成亲当日，我始终感觉脑子里像生了锈一般蒙蒙的。我被撺掇着去了陆家，接了陆小姐的红轿，拜了天地，拜了父母。有人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却愣住了，我想着这一拜要是下去了我和陆小姐就真成了夫妻，就来不及了。周围变得喧嚣起来，我听见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新郎怎么不动了”。陆小姐从她的衣服下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手娇小但却十分温暖。我看着陆小姐的红盖头，觉得那盖头里面的人在对我笑，我越发愧疚起来。若我当场悔婚，陆小姐的名声就毁了。我对自己说，藏起来吧，我和徐宣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依旧是个梦罢了。我已负了陆小姐一回，如今不能再负她。于是我也挤出笑来，深深地把腰弯了下去。
　　酒酬过后我回到房间，陆小姐正端坐在床边，我走过去掀开她的盖头。她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气色好了不少，一身红装衬得她肌肤皎白。她看着我笑，端了酒杯来和我喝了交杯。门外有人偷听，撞得门栓哒哒作响。陆小姐没说话，自己脱了霞帔，放了凤冠，偎到我身侧来，把脸埋进我的脖子旁。我也跟着抱住亲她，又顺势让她睡在床上，我则起身摊开被子。陆小姐面色微红，一张小嘴微微地张着，从里面漏出几缕白气来，她眼眸含泪般望着我笑。我又想起徐宣来，那夜我并未看清徐宣的脸，我不知道我做那种事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又在心里说“忘了吧，陆小姐是多好的姑娘，你不能再负她”。于是我笑着投入陆小姐的怀里，陆小姐的身体柔软而又温暖，仿佛想要将我融化一般。我咬紧了下唇，生怕说出徐宣的名字。
　　第二日，陈夫人找了我和陆小姐去清点礼物清单。陈夫人一见陆小姐便牵住她的手带她入了座，亲切地叫她“月莲，昨晚歇息得可还好吗？”
　　陆小姐红着脸点了点头。陈夫人喜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问陆小姐可有拜过哥嫂。陆小姐回她“还未来得及，一会儿便去”，说完又补了一声“娘”，叫得十分软糯。陈夫人一听更是欣喜地说“不急不急，晚饭时总要见的。今儿就算我把你强留在这儿了。这新人进门呀，总是有许多不适应的。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陈家不及陆家名声，但银子还是有些的，能置办的陈家肯定给置办全。要是想见亲家了，这儿离得也不远，让莘儿陪着你回去见见也是可以的，只是别留在那儿不回来了就行”。
　　陆小姐又红了脸瞧了我说“能嫁给陈公子是小女的福气，哪里会不回来呢”
　　陈夫人拍了一下陆小姐的手说“欸，还叫陈公子呢？”
　　陆小姐直直地望着我，喊了句“夫君”
　　我不禁红了脸，却见她二人都紧紧地盯着我，我回了句“夫人”才下了地。
　　陈夫人把礼物册子取了给陆小姐看，陆小姐翻了两页又递了我。我见记的全是“张三绸缎两匹”，“李四礼金三两”，不觉翻了几页就想合上。忽然见一页上记着“徐字画一幅”。陈夫人觉得奇怪，问我“陈家可没有什么姓徐的亲戚，也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我却下意识觉得是徐宣，于是让下人取了画来。画的是迎亲的场景，一队人马抬着红轿子到了陈府的门口，轿头胸前带着大红花的新郎微微弯腰，接住从轿里伸出的新娘的纤纤细手。画的右上角写着“迎亲图”，落笔处是挥墨的“徐宣”二字。陆小姐看了说“真是幅好画，徐公子真是画如其人”。我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只是看着那画。画里人群攒挤，但唯右下角有一男子着青衣拿着扇子独自立在巷子口上，我越看越觉得那是徐宣。
　　陆小姐抬头望我，问我“夫君？”
　　我收了画回头说“嗯”，下人要把画再收回婚礼箱里去，我说不用了，这幅画就我留着吧，于是带回了房间和从徐宣那儿顺的那些画儿一同收到箱里。
　　成亲后的数日一直很忙，陆小姐说既来了陈家，后得陈家多方照护，需得先行些薄礼方合乎礼仪。于是带着我去见了孙姨娘，送了一些钗子首饰。去见了大嫂刘氏，送了些养身助孕的药包。还去见了陈晴、陈允。给陈晴送了些彩线，白绢。陈晴看着不大高兴。给陈允送了些陀螺、草人之类的小玩意儿，陈允爱不释手。陈晴竟也跑来跟他抢。
　　陆小姐和我相处了多日，但依然对我很客气。对外叫夫君，两人独处的时候仍叫我陈公子，我也顺着叫她陆姑娘。她不曾问过我成亲当日为何迟迟未拜，我也未向她解释。她每晚睡前必要牵住我的手，有时牵一会便松开，有时忘了松就直接那么睡了。我却不能轻易地入睡，我怕我睡了又会梦到徐宣，梦里又会叫起他的名字，更怕的是被陆小姐听到。于是我夜夜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陆小姐尚醒时我便闭上眼睛，陆小姐睡着后我便再睁开，可这始终熬不过睡意。
　　我还是经常做梦，梦里徐宣远远地站着，我想往他哪儿去，可突然陆姑娘出现在对面，她叫我“夫君”。我就那么站在中间，看看陆小姐，又看看徐宣，不知道往哪头走。过了一会儿，徐宣走了，陆小姐也走了，天空中有声音传来，它说“你个骗子、混蛋，你既负了陆小姐，又负了徐宣，你怎么还好意思做人呀”，声音像钟声一样飘散开来，在我的耳边回响。我蹲坐在原地，四周罩着灰茫茫的大雾，我哪都去不了，我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