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梦》周古

14、第 14 章 将

　　将近年末的时候，各户人家都想给自家的儿女置办套新衣裳，于是连带着陈家绸子铺的生意也兴隆了不少，店里人手不够用，我便也去了帮忙。某日我在铺子里屋做账，一个伙计冲进屋里，说来了贵人，把我还有店里的伙计都叫了出去。出了门陈老爷便让我们行礼，礼毕了起来一看。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夫人，满头银发衣着光鲜不比常人。再往那人后面瞅，不就是徐宣吗，打扮得也是十分出众，甚至连去清江阁经常穿的那身都比不上这身华丽。我下意识地就要蹭到他边上去，却见他摇了摇手，又竖了食指放在口上做了噤语的动作，这才停了脚。
　　老夫人这儿瞅瞅那儿瞅瞅说“听我家丫鬟说你这货最全，这次来不为别的”，老夫人牵过徐宣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他，“就是为我孙子来订一身新衣裳来的。我这个孙子呀，长得要算兄弟里最俊俏的一个了，可天天呀也不怎么出门，衣服也都是府里穿旧了的。今儿得了空，特意带他上你这儿看看，有什么好布料都拿出来瞧瞧”。
　　陈老爷笑得十分喜庆，招呼伙计去把里屋那些还没上架的好绸子都抱过来给老夫人慢慢挑。徐宣顺从地跟在老夫人右面，一脸平静地任着老夫人把各种布料贴在他身上随便试。老夫人问他“怎么样，这件喜不喜欢”。徐宣只是微微笑着说“嗯，姥姥相的中即可”，全然不似我平常见到的一般放肆。那老夫人专拣红的、黑的挑。徐宣本长了一副清俊脸庞，若搭浅色的衣裳便显得温文儒雅，但要是搭深色的衣裳却显得有些俗气，实在是配不上徐宣那张好脸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找了匹淡绿色的绸子放过去。徐宣取了绸子，往身上一比问道“姥姥，你看这匹如何？”
　　老夫人眼前一亮说“好，就这条”，不一会儿又挑了几匹差人一齐送到昌王府去。徐宣走后，店内伙计在一旁议论“连徐姥姥都来了，看来这儿是要发喽”。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扯了那伙计的衣服问他“谁，你说谁来了？”
　　伙计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徐姥姥？”
　　我松了伙计的衣服，感觉脑子里像一道天雷劈过似的，混混沌沌理不清楚。城里人尽皆知，要说起徐姥姥那便是昌王的亲家母。徐宣是她的孙子，也就是说徐宣是昌王的儿子。我早该知道的，徐宣也不姓徐，而是姓朱，朱宣，正是之前在画上落印的名字。只是我一直以来在徐宣身旁走得太理所当然，便不敢去想。徐宣若是昌王的儿子，而我却只是一介平民。两人一同走在街上，别人该怎么看呢。若是昌王知道我带着他的宝贵儿子三番屡次去了青楼，昌王又该怎么想呢。如果真的怪罪下来，怕只有我一人的脑袋是抵不了的吧。
　　我不敢去找徐宣，于是直至绸子铺歇业休息，我都在店里记账度过。只是我在记账时算错太多，大哥陈德看着担心，店里一有空就着我带三妹陈晴去街上走走。陈晴因为许久没出门逛街，一会儿说想买这个，一会儿说想买那个。但她自己手头没钱，便来缠我，一口一个“好哥哥”叫得我直发颤。我摸着陈晴的头，想着如果陈莘什么时候回来这副身子里，发现因为我的过失，一家八口的性命都没了的话，怕是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丢进地狱锅里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我始终没去见徐宣，不知道见了他该如何对他，是照原本对他，还是照对昌王府的少爷般对他。我想起我和徐宣在街上溜达的日子，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不能和他并肩行走，便觉得过去的种种仿佛梦一般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