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远关

4、四

　　正如张啸伟所料，这个夜晚，独自漫长的寂寞中夹杂的是一点点苏醒的痛苦。唐烨一夜无眠。
　　等到早上8点的时候打了电话给学校，请了假调了课，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接到韦辰风的电话。
　　“起来了没？去不去上课？”
　　“没起来，今天请假不去了。”
　　“真难得，好好休息啊……我没吵醒你吧，听你声音还嗡嗡的。”
　　“没，早醒了，我在再赖一会，等下就起来了。”
　　“那好，中午记得吃饭啊……晚上一起出来吃吧，公司对面开了家韩国料理店，看着挺火的，我接你过来吃？”
　　“恩，随你。”

　　挂上电话，唐烨依然躺在床上，死死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昨夜张啸伟的话如同一份催化剂，整个晚上唐烨反复想反复想，从他们不认识到认识，从他们都还是毛头小子到现在成为必须独立的男子汉，什么都不青涩了，该成熟都已经成熟了，为什么这份感情，始终徘徊着不敢前进呢？
　　一个晚上酝酿了许多的委屈，许多的不甘，许多的伤心，甚至很没用地弄湿枕套，心里一遍一遍骂着那个藏于心头上的人，都是他不好，都是他不好，都是他不好。
　　可是就是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短短的几句，就让一整夜酝酿的埋怨土崩瓦解。唐烨再一次证实，他根本无力抵抗韦辰风的关心和温柔。
　　怎么抵挡，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温柔。明知韦辰风是把他当作兄弟，可是唐烨忍不住一次次的去贪恋去幻想。
　　高三开始和韦辰风熟悉了后每天混在一起，只觉得开心，每天都挂着满足的笑容。终于有一天，当听到传闻说韦辰风要转学去另一个城市时，那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唐烨才知道他的感情早已变了质。
　　什么时候变得质已经不重要了，或许在第一次看见他飞扬跋扈地侃侃而谈，或许是无数个夜晚尾随他时那些年少气盛的笑容。
　　韦辰风没有转学，因为高三了，他留了下来。于是唐烨的感情在每天嘻嘻哈哈共同渡过的时光中飞速发展。
　　即使没有阳光，即使是所谓扭曲的龌龊的，在没有人知晓的阴暗的地方，他的感情，如同攀上藤架的蔓草，疯狂的滋长。
　　再后来，四个人如愿以偿考上了同一个大城市，就算唐烨的是一个三流的师范，而韦辰风的是数一数二的名牌。
　　他们一有时间就泡在一起，玩遍了城市每个有趣的地方，走遍了城市所有的大街小巷。
　　他最年青最美丽的岁月，献给了一份感情，献给了一个人，只希望就这样再长久一些，就算没有人默许过未来。
　　唐烨在心中精打细算，模拟人生里的感情，可以一点点的培养，而他和韦辰风，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张啸伟问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还在等待，为什么这么优柔寡断？
　　拉开窗帘，阳光一瞬间照进卧室，唐烨抖抖被子，看着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细小微尘，心底淡淡的一片苦涩。

　　大二下学期，唐烨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通过无所不能的网络，唐烨开始正视自己的这份感情。
　　网上有朋友告诉唐烨，这都是天生的，你不是非那个男人不可。也有人说，你还犹犹豫豫干嘛，一鼓作气告白了就压上去。
　　对此，唐烨都一笑了之。那个时候唐烨还恍惚的以为前途不是黑暗的，甚至可以是光明的。韦辰风每个星期和自己黏在一块的时间越来越长，还可以甩了女友陪着他。
　　那个时候毕竟年轻，以为够资本，满心以为这样下去，期待的一天总不远，也许近在眼前。
　　一点一点攒着韦辰风对自己的好，像个幼稚的高中女生，却忘记了，他和韦辰风，隔着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有一个周末，唐烨懒得出门，窝在床上摆拾电脑。
　　有人传给唐烨一个文件，还神神秘秘地说，爆强哦，□□，一个半小时，同道中人必藏！
　　唐烨其实想嗤之以鼻，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收藏那个的兴趣，出于不好拂了他人的好意，唐烨想了想还是接了。
　　之后那份ＧＶ就一直存在电脑中，唐烨却早忘记了。
　　直到过了几天韦辰风来唐烨的学校找唐烨，唐烨参加的一个校社团临时有事，把韦辰风一个人晾在了宿舍。
　　事情就这样好死不死地发生了。
　　唐烨从社团出来就急急忙忙往宿舍跑，一边埋怨着开个会东扯西扯浪费了两小时，一边担心宿舍里的韦辰风是不是等得快抓狂了。
　　推开宿舍门，唐烨还没开口叫韦辰风，就注意到韦辰风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摆着自己的电脑。
　　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唐烨听到清清楚楚，一片混乱中男人迷醉的喘息声，呻吟声。
　　唐烨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下，心被人狠狠抓紧，来来回回只想着，完了。
　　完了，韦辰风发现了，韦辰风发现了！
　　韦辰风回过头，看见愣在门口的唐烨，皱了皱眉，“傻在门口干嘛，进来啊，我都等急死了。”
　　唐烨惶恐不安地走进来，电脑屏幕上两个赤裸裸的男人依旧在缠绵。
　　张开口想问韦辰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说什么，难道说，韦辰风，你发现了吗？我喜欢男人呢，我喜欢你。
　　倒是韦辰风先开了口，他关掉电脑，回过头对唐烨撇撇嘴，“操，看标题超劲爆珍藏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那接收文件夹是别人给你发的吧，没放过吧，下次去骂那人一顿，耍我啊，居然两男人！”
　　唐烨听着韦辰风说完，暗自在心里喘了口气，还好，韦辰风神经大条，根本不多想。
　　只是下一句话让唐烨的心彻底寒到了极点。
　　韦辰风接着又丢下一句，“操，真他妈恶心。”

　　韦辰风说，两男人，真恶心。韦辰风说，小唐，我帮你删了，免得你看了吃不下饭。
　　韦辰风说，兄弟我下次给你带真正爆好的，绝对精彩，你说你弄个毛片都出错，唉，傻子。
　　唐烨想对韦辰风笑笑，说谢谢，可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再扯动一下，似乎眼睛里藏了很久的液体就要夺眶而出。
　　那一天接下来浑浑噩噩，唐烨跟韦辰风说，社团晚上还又急事，对不起真得走不了了。韦辰风念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韦辰风走了，唐烨坐在韦辰风坐过的椅子上，打开电脑，从回收站里还原了那个片子，点开，盯着片子里相互纠缠的两个男人，盯着他们被欲望淹没的表情，盯着上面的男人一遍遍在激情中虚情假意地说着宝贝宝贝，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唐烨哭了。
　　以为足够坚强足够乐观，却抵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恶心。
　　韦辰风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恶心。唐烨想着，如果韦辰风知道，从高三开始，他就是这样恶心地每天每天地想着他，因为这个恶心的理由才跟他称兄道弟，甚至在夜晚恶心地把他作为性幻想的对象……韦辰风肯定会指着他说，“你真恶心！”
　　唐烨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韦辰风的话，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同性恋真恶心。
　　也是这个时候，唐烨终于明白，他的爱情养成游戏，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他一直坚信一点点付出一点点回报，持之以恒总可以的，可是原来，韦辰风从未在自己预测的轨迹上过。
　　韦辰风把他当作兄弟，一辈子都这样。
　　他从未把韦辰风当兄弟，一辈子都不想。

　　这之后，韦辰风也发现了，唐烨似乎变沉默了一些，对他，又更好了一些。
　　韦辰风猜不透唐烨的想法，他以为这是唐烨这种内向青春期男生的必然表现，韦辰风拍着唐烨的肩膀说，“兄弟，有啥搞不定的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唐烨笑着点头，韦辰风却不知道他在心里更坚定了一个想法。
　　已经四年了，唐烨已经不在乎下一个四年，下下个四年。
　　他绕这个人转了太久，无法停止，无法放弃。
　　韦辰风一如既往地潇洒英俊偶尔烦恼，抓着唐烨白岐一起厮混，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从不专一，从未对谁付出过真心。唐烨一直看着，偶尔苦笑，也许上天就喜欢这样的玩笑吧，他无力说放弃，而那个人，却一直在给他若有若无的希望。
　　叫他怎么能离开，叫他怎么能不去奢望。
　　三年前，他们毕业了，唐烨没有回老家，凭着自己的破学历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找了一个小学老师的工作，白岐接受他爹的生意，韦辰风注定是事业是的佼佼者。他们三个，跟多年前一样，相伴在一起，如同可以过一辈子。
　　一年前，白岐问唐烨，你是不是喜欢韦辰风啊，唐烨摇摇头，说，不止是喜欢。
　　白岐没有吃惊，更没有歧视，他楞楞地盯了一会唐烨，叹气说，“唉，我就知道。”
　　都知道了，白岐知道，张啸伟知道，是不是看得见的人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始终不知道？

　　有人摁响了门铃，唐烨急急忙忙从卧室里跑出来，拉开门，门口的人礼貌地问，“这是唐烨先生的家吗？”
　　唐烨点点头，那人把一盒盒地饭菜递给唐烨，“这是您定的外卖，请签收一下。”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做的事。
　　把饭菜摆在桌子上，一道道菜都是自己平时喜欢的。
　　手机响了，唐烨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中饭送到了吧，还没起来吧，大懒快起来去吃饭，有你喜欢的冬瓜煲哦。”
　　拿着手机，心头萦绕起一股股的甜味，混杂着一上午的苦涩，夹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滋味。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地方，不上不下，不敢上，更无法下。

　　白岐问，唐烨，你为什么不去跟他说啊。
　　我怕，我怕他觉得恶心，我怕一说出来连兄弟都做不了。
　　张啸伟问，唐烨，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吗？
　　放弃？可是你看，我怎么舍得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