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远关

3、三 星期三唐烨

　　星期三唐烨正在给一个四年级的班上课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唐烨皱皱眉，把手伸进口袋里，关机，然后接着上课。
　　下课后到办公室，用固定电话回拨韦辰风的手机，才刚接通就听见韦辰风咋呼咋呼的声音钻出来。
　　“唐烨你还真敬业啊！？居然还给我关机！你就不怕万一是什么紧急情况啊例如我快挂了要见你最后一面之类的……”
　　唐烨心里一边骂着什么破乌鸦嘴，一边等着韦辰风说完，凉凉地问，“那韦大少，到底什么紧急情况啊，您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赶过去见您最后一面。”
　　“唐烨你还真乐呵上了啊，我现在不跟你贫……跟你说，这还真是紧急情况，张啸伟那祸害回国了！”
　　从韦辰风的声音可以推出他现在肯定无比兴奋的表情，说不定正对着手机手舞足蹈，唐烨在电话这头无声的笑着，问，“啥时回来的？”
　　“今天上午，回来也不先通知兄弟一声，今天中午突然接到他电话，就四字，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愚人节呢。”
　　“恩，那一起庆祝一下？”
　　“这不废话吗，已经定好了，晚上老地方，就咱四兄弟，不灌醉张啸伟一个都不准回去……”

　　高中时代结束到大二，这四个活宝一直在一个城市里横行，也算是无比团结小集团一个。
　　张啸伟跟韦辰风、白岐是铁哥们，这是真理。
　　只是唐烨和韦辰风、白岐混得烂熟时，跟张啸伟却一直不温不火。找不到什么原因，也许之间缺少默契。
　　大二时，张啸伟在他爹的安排下去了澳大利亚，之后唐烨跟他基本上就没什么联系了，只是偶尔在韦辰风的嘴里听说一些张啸伟的事而已。
　　所以晚上的聚会，说句内心的话，唐烨并没有什么期待，他只是绕着一个人在转而已。
　　韦辰风和张啸伟关系铁得不得了，张啸伟这次回来，韦辰风恨不得把嘴咧到天上去。学校刚放学，唐烨刚从班上走出来，就看见韦辰风站在走廊上，风风火火一把拉过唐烨，“走走走,我接你一起过去。”
　　唐烨挑眉看着韦辰风，“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去，还没到晚上呢。”
　　韦辰风嘿嘿地笑，“我知道，我这不是高兴吗？张啸伟那孙子电话居然打不通了，我没事儿了又找不到别人，陪我一起吧。”
　　唐烨不再说话，陪着韦辰风开着车在车流拥堵中耗着时间。
　　这些年，唐烨对于韦辰风，比对自己还了解。韦辰风性格豁达开朗仗义，大大咧咧，说一不二，在人前还知道含蓄温和绅士一下，在自己人面前就打回原型了。韦辰风总是笑着灿烂，没心没肺，唐烨那一开始对他温文尔雅的印象纯粹是天大的误会。张啸伟回来，唐烨很肯定今天韦辰风上班绝对是心不在焉，一下班就冲过来找他分享他的开心。找不到别人，习惯了找他，分享各种各样的情绪。
　　前面的红灯亮起，车流缓缓停下，唐烨看了一眼韦辰风意气风发的侧脸，想着，什么时候这些习惯才能累积成别的东西呢？

　　晚上在热风，一直等到快九点张啸伟才过来。
　　张啸伟人高马大地出现在门口，在国外这几年似乎又魁梧了一些，还是一样冷冽的表情，洞穿一切的眼神。韦辰风冷冷地瞥了一眼，假装着黑起脸，“你还知道过来，手机关机，你妈说你已经出门了，你看都几点了，操！你耍大牌啊你！”
　　张啸伟扫视了一圈等着自己的人，走过去坐下，过一会儿弯起嘴角，“怎么还是你们几个光棍啊，我还指望着能看见家属呢……”
　　白岐乐了，“张啸伟你别说我们，你自己的家属呢？”
　　“别打岔别打岔，”韦辰风坐在沙发上，依然冷冷地说，“你今天不给个信服的理由就别想出这。”
　　张啸伟依然笑，无视韦辰风的话，眼神不明地向唐烨看过来，“诶，小烨一点都没变啊，来，跟我说说，这些年韦辰风有没有欺负你？”
　　唐烨看着韦辰风的眼，愣了愣，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还没开口，又被韦辰风抢了话，“滚一边去，我欺负小唐？切……还小烨呢，你这个让我们等了三个小时的家伙跟他很熟吗？恶不恶心！”
　　张啸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小烨，韦辰风果然一点都没变啊！”
　　说完举起一瓶啤酒，站起来，对着三个人，“今天真对不住了，我刚才是去处理家属问题了，所以兄弟们别介意啊，我先赔罪。”
　　张啸伟把一瓶啤酒一口气喝完，放下空瓶子，韦辰风那张黑脸果然也挂不住了，站起来，狠狠地拍着张啸伟的肩，“家属问题！？操，家属问题有兄弟问题来的严重？”
　　“当然，我可是专门为家属问题赶回来的。”
　　“你个孙子，重色轻友……”
　　韦辰风骂着，脸上却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伸出手，和张啸伟的紧紧地握在一起。
　　白岐端起酒，“来来来，大家一起为这海龟干一杯。”

　　酒越喝越来劲，唐烨看了眼表，已经十二点了，那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可明天他头两节有课唉。
　　张啸伟瞟了一眼韦辰风身边安安静静的唐烨，拿着酒对他晃晃，眨眨眼，“小烨你也喝啊，别这么冷清嘛，来，陪哥哥干一杯！”
　　唐烨拿着酒准备干，却被韦辰风一把夺下，韦辰风瞪着他，“你那破酒量别喝了，明早不是有课吗，你还想宿醉啊，张啸伟你要喝爷来陪你……”
　　唐烨愣了愣，没想到韦辰风还记得他明早的课，看韦辰风又开了一瓶，忙按住他的手，“你也别喝了，不如留着周末再喝，大家明天还要上班。”
　　张啸伟看在眼里，嘴角弧度变大，转脸对着白岐，“唉，白岐，我看这么多年就你一点长进都没。”
　　白岐乐呵呵地笑，“谁说没，我跟我们家媳妇儿都快谈婚论嫁了！”
　　“哟，还真没看出来你能耐了啊，那韦辰风呢？有对象没？”
　　“刚跟他的第N任分手呢，”白岐抢着回答，“他那挑三拣四的，根本没女人忍得了他。”
　　韦辰风没接话，喝着酒笑了笑也不否认。倒是张啸伟又看过来，“辰风啊，不是我说你，都过了小青年的年纪了，你也安分点啊。不然，除了小烨，我看谁愿意跟你后面。”
　　唐烨听着心里一惊，抬眼，又对上张啸伟似有意味的眼神。韦辰风在一边不乐意了，“我怎么了我，老子根本不稀罕那几个女人，不行我以后就和小唐过怎么着，我乐意！”
　　白岐偷偷地向唐烨看过去，唐烨一脸波澜不惊，半低头含着若有若无的笑，似乎没把韦辰风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张啸伟嘴角动了动，拍拍桌子，“诶诶，别冷场啊，抓紧时间再喝一会，等下这都快打烊了。”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终于散了场，酒瓶到处都是，唐烨自己有点头晕，看看这几位，居然都无醉意。
　　本来韦辰风要送唐烨回去的，张啸伟长臂一挡，“我来送吧，小烨不是说他住乘兴花苑嘛，我那位就住那。”
　　于是唐烨只好乖乖地爬上张啸伟的车，韦辰风站在窗户旁叮嘱，“明早要是起不来就别起了，偶尔请下假没关系。”
　　唐烨点点头，张啸伟发动车子。
　　唐烨其实不怎么愿意坐张啸伟的车，一晚上含义不明的眼神就把他看得心虚。唐烨总觉得张啸伟知道了些什么，难道是白岐说的？
　　从高三四个人走得近以后，唐烨觉得张啸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他，不冷不热，唐烨也不强求。但今夜张啸伟左一句小烨怎样，右一句小烨怎样，愣是把唐烨搞得毛骨悚然。
　　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沉默着，个有所思，到一处红灯，张啸伟才缓缓开了口。
　　“辰风这几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张啸伟一开口又是这句话。
　　“还好吧……他进了一家外企，现在是部门经理，买了车买了房，不错了。”唐烨接过话下意识如实说。
　　“呵，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护着他。”张啸伟点燃一根烟，摇下车窗，夜里的风吹进来，凉凉的舒服。
　　唐烨笑笑没说话，侧着头看窗外一个一个的路灯。
　　“其实当年你加入我们的时候，我还真不怎么乐意。”车子重新开动，张啸伟接着说道，“一方面，我觉得你那性格根本不适合做兄弟，另一方面，我觉得你动机不纯。”
　　说完，张啸伟看了看唐烨，唐烨还只是笑，但从他微颤的睫毛，张啸伟知道他在听。
　　“韦辰风很喜欢你，拉着你溶入我们，后来大家熟了，白岐也觉得你不错……但是当时我知道，你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诚心待过我和白岐，你眼里面，只有一个韦辰风。”
　　这一次唐烨终于回过头，笑容也消失了，望着张啸伟，脸色有点惨白。
　　“别怕，我没恶意，真的，”张啸伟对唐烨安慰地笑了笑，说，“我以前不懂，不爽你，因为我当时脑子空空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兄弟长兄弟短的。”
　　“但是这几年我好歹还是长进了些……这次回来，不瞒你说，我是回来逮一个人的…”
　　“那人对我千般的好，我去澳洲第一年，什么都是赖着他的，我凶他他也不恼，可就这样，我还是犯傻把那人硬生生地逼回了中国。”
　　张啸伟苦笑了一下，“他走之后，我的世界变的乱七八糟，那个时候我才隐约懂了些事……不知道为什么就老想起你和韦辰风…我和韦辰风，就两傻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唐烨的眼圈红了，过了很久，小声地问张啸伟，“那你们现在怎么样？”
　　“就这样，反正这次回国我是下定了决心，”张啸伟笑着，眼神坚定，“他这个人心特软，我就不信我死缠烂打个一年他还不理我。”
　　车子已经开进了小区，张啸伟熟练地找到车位，用手指了指对面十一搂亮着的那家，“就那家，我晚上被他撵走时对他说我还会回来，所以他还一直等着，你信不信？”
　　张啸伟眨眨眼，唐烨也笑了，抬头看那家，橙黄色的灯光在黑夜里格外温暖。
　　“你们两个，还没回国时，我就想着不会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进展都没吧，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唐烨，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吗？”张啸伟的口气其实是轻松的，说放弃时表情也不严肃。可是唐烨还是觉得像是在质问，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
　　“放弃，怎么放弃？”说出口，唐烨的声音已经发颤了，“要是可以放弃我用得着赖在这吗，赖在这每次讨一点希望，然后再狠狠的打碎，我也不想，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放弃?
　　溶入血了，无论是痛苦的、快乐的、甜蜜的、酸楚的，只要是他给的，早就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怎么割舍？
　　“唉……别激动，”张啸伟叹了口气，拍拍唐烨颤抖的肩膀，“我不会说话，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的。”
　　唐烨不再做声。
　　“韦辰风那家伙比我还没良心，这些年，你没有放弃，我也不是劝你死心的，”张啸伟把声音放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不小了，再过几年，就算韦辰风没有真心爱上谁，可他也一定会去结婚，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还这样等吗？”
　　唐烨只觉得脑袋晕沉的厉害，心里一片绝望，根本没办法回答张啸伟的问题，这些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这话是让你好好想想，要不然趁来得及放弃，要不然就要好好调整战略方针了。”见唐烨疑惑的看着自己，张啸伟接着解释道，“爱不爱我不知道，但韦辰风是喜欢你的，今天晚上我注意了一下，他这人毛毛躁躁，很少对人向对你一样这么上心，所以唐烨你还有机会，只不过要让那木头开花，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这点你比我清楚。”
　　唐烨点点头，张啸伟拉开车门，“很晚了，我家那个肯定还在别别扭扭等我，今天就说到这吧，改天我再找你谈，既然不放弃，那我和白岐都支持你，所以你也别太难受了，知道吗？”
　　唐烨走下车，红着眼圈跟张啸伟说谢谢，然后往自己家走去。
　　张啸伟靠在自己的车旁，点燃一根烟，看着那倔强而寂寞的背影，又叹口气。
　　“韦辰风，你可别让他等太久，任何人都是有极限的，兄弟我能做的也做了，你这木头还是快点开花吧……”
　　张啸伟摇着头，向着对面的高楼走过去，这一夜注定有人会不开心。抬头望望那十一楼，还好那片橘色的温暖，是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