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悯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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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碎叶托起足音，青年从浓重的树影中踏步而来，姣好的面容显露在月光的映照下，肌肤仿佛牛乳一般。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亲切的笑意。
印杳泷的目光飘落在他腰间的无戾上，上面的铭文符咒是叙山以心血一笔一划融刻进去的，他们期待这柄剑，就如期待曾经的那个少年。
是因为他们没告诉他，他不是师姐的附带品吗？
是因为他们没告诉他，师尊是第一次教导男孩，不够妥帖吗？
是因为他们不该妄想让一个不容于世的孩子在此间有立足之地吗？
“你与师尊，非到这步不可吗？”她木然地说出她的台词。
“师姐还记得师尊为何为我取此名吗？”沅纪微微侧头，吐露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印杳泷面上轻怔，道：“你那时不会言人语，只一声声叫‘唧……唧’。”
“我本名为‘季’，我娘唯盼我四季常乐，春荣秋华皆有安谧。”
“阿季。”
“嗯？”
“无事。”她温柔地笑了笑。
“师姐明日就不要去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唇角落下，抿成一道直线，“明日事毕，终有一个答案。”
如今连个果子都不愿带给我了。他目送杳泷黯然离去的身影，默想片刻便掏出一个露华果咬开。可惜他也不再是等着投喂的小孩子。
“季……”一阵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耳畔，鹿娮发出一声嗤笑，“你就这么想做人？”
寿数长久的族群总能获悉一些凡人不可得的讯息，对于如今身居高位的沅纪更非难事。悯海千年一呼，千年一吸，肃清天地，涤荡生灵，明日正当其时。以叙山所负魔骨对血脉之力的渴求而言，根本抗拒不了沅纪最后的迁移，待所有魔骨合一叙山的实力将暴涨到不可想象的地步，届时超过阈值的力量必将被悯海抹杀，他们二人能走出来的只有一个。
此事一成，他就再也不是半魔。
鹿娮看着他沉吟的面庞，以为他尚沉浸在师姐弟之情中难以自拔，不由讽笑道：“蠢货！你以为你师姐真的心里有你？他们那种人我再清楚不过，心里不屑与之为伍面上照旧表露些柔善惋惜，最是恶心！”
“闭嘴。”
“我偏不，你看，你根本没那么看重你师姐，你若怕她难过，断不会杀她师父。你也没那么爱莫南声，不然为什么要做这些为她不容的事叫她难以自处。”
“鹿娮，你要是还不想死，就马上给我滚。”他语调平平，虎口却攥住了她的下颌。
“沅纪，你知道自己可怜在什么地方吗？你又想让人看得起，又活得叫人看不起！你做人不配，做魔更是我呸！”他们呼吸相闻，一团怒火一路烧灼着鹿娮的心肝肺腑，叫她的眉目笼罩上明丽夺目的光彩。
“你们是天敌！天敌你知道吗？就像蛇看上青蛙。”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他这样，为了食物自断手脚的事，她一贯摄人的眸中流露一丝软弱和哀色，“你只爱慕她，是不是？”
“我待你，便如待我自己。”他的表情松动，手掌轻拢住她的脑后。
鹿娮霍然攥住他的衣襟，颤抖的双唇紧贴住他的，撕咬得鲜血淋漓。
待稍稍分开，沅纪轻舔嘴唇裂口渗出的血，笑道：“苦吗？”
鹿娮露出一丝迷惑，道：“什么？”随后发麻的舌头品出一丝涩意，是露华。
沅纪轻笑出声：“我时时吃着苦，好叫我记着自己生来贱命。”
贱。这个字眼扎得她瞳孔骤缩，显露出些许兽样。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纵情恣意，这是他们生存的方式，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被食欲支配的流涎的豺犬。他自小脑子里被塞满了那些仁义道德，所以他杀戮，却嘉许蚍蜉撼树的勇气，他掠夺，亦认可恩义高于生与名的不对等置换。沅纪来自人的那部分注视着一切，满含鄙薄。一阵恐慌和绝望击穿了她。她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她的双手松开他。
她哭得那样伤心。她踩过同类的尸身泥泞，见过壮美山河，可无一物叫她动容，她踽踽独行百年，终是体会到了爱恨的滋味。
……
悯海。
剑光交错，沅纪渐显颓势。出云一寸寸亮了起来，雷霆隐没其间之势压于剑尖，叙山心下思忖，以他近年声名，修为绝不止于此。
“师尊！”叙山闻得此声，正是杳泷。却在这时，沅纪欺身上前，直往剑尖撞去，叙山收势竟被他徒手捉住剑身，划破手掌，淅淅沥沥的血液仿佛有生命一般霎时就覆盖了叙山周身，钻入他的肌肤血脉之中。
“师姐，你为什么要来？”沅纪叹息一声。
磅礴的力量撑开经络，蛮横地冲刷过灵脉，带来一阵叫人战栗的畅快，抚平被压抑多年的贪婪。叙山咬牙：“你想做什么？”
沅纪不答，只道：“你为我取名‘纪’，唤我佩剑为‘无戾’，要我循规蹈矩，行事有度，收戾气，有雅量，你待我处处猜疑偏见！”
“……你若这样想，便是如此吧。”
“什么叫‘便是’！我最恨你这副样子！” 沅纪目眦欲裂，怒声道。
他不是生来铁石心肠，他知冷热知福报。只是他更爱自己，又继承了人类的些许虚伪，总是要找那么些个理由告诉自己是别人对他不起。你施恩过的人怨怪起来更可怕，证实对方罪过才好叫自己的憎恨与迫害有一个可以安放的余地。
印杳泷目睹一切，失望地闭了闭眼，师尊才是从始至终真心养育他的人。
轰鸣四起，悯海仿佛活物苏醒。
她看着他按捺不住的期许和狂喜，缓缓抬起了手。因她身上也沾染过魔骨，无戾竟一时分不清主人，又被浩荡的魂力压迫召唤，竟从沅纪那处脱手径直飞向了她。她五指一抓，无戾稳稳地被握入她的掌中。
毁天灭地般的悍然威压之下，生灵渺小如尘，悯海天道已开始运转，沅纪不意自己落到引颈待戮的境地。
“师姐！师姐！”
拨云见日，沅纪惊觉他竟从未这么好好看过她，花容非娇柔，弱质非温软，清亮的眸中唯有傲岸，薄薄的骨上覆的是勇悍之气，纤细的五指从不是握笔拨琴的细嫩青葱，她的手掌布着厚茧和伤痕，能持千钧之力。
“师姐，你救救我……师姐——”
“沅纪，从你小时候就错了，我不是什么善人。”而你却把真心待你的人当仇雠。
山门悠长岁月里，何处不曾是情真。
在无字的几载中，有过我最诚挚的心。
调转无戾，她朝叙山刺了过去。
……
两日前，晷井。
“杳泷！”
“那无戾，是长珩山长借旸焰锻成的，有，易魂改命之力。”
“我也是，想要他死的。”
既是魂兵，当听我号令。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