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茕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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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繁华，在五陆之中，花都若是第二，没有地方堪称第一，就算是丹熏也要逊上一筹。百代繁华，千秋明月，亘古不变的繁荣胜景全在花都。就连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洛寻听到花都二字都两眼发光，更何况不热闹毋宁死的秦暮然。得知此消息后，秦暮然跃跃欲试，恨不能御剑千里，立马飞到花都。
苏忆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眼冒绿光的秦暮然和坐在角落一脸期待的洛寻，有些犯难：“苏某不才，学艺不精。若是御剑，同时带上二位...怕是飞不起来。”
洛寻小声咕哝：“我又不重...”
秦暮然眼明耳尖，当然听见，立马嚷嚷：“难道我很沉吗？”然而那满脸失望的神色，让苏忆心下不忍。可惜这一丝不忍还没来得及泛上心头冒出泡泡，那厢秦暮然已经满血复活，他一拍大腿：“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坐船去！”
苏忆歪着头看着他。
“烟花三月，乘船南下花都，本来就是快事一件。如今虽是冬天，但借北风之势南下，十日之内，定能抵达花都！”
秦暮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苏忆有点想笑，故意为难道：“主意挺好，只是...上哪里找船去？”
“包在我身上！”秦暮然拍着胸口，踌躇满志：“阿忆，你且带着小洛寻去采购些衣物干粮，三天，就三天！小爷我一定能包到大船！”
秦暮然风风火火地出门了，毫不在意外面天色已经乌漆嘛黑，留下苏忆和洛寻面面相觑，相对无言。苏忆看着面前朗如明月皎似霜雪的少年，心头一动，牵起洛寻的手道：“看你衣衫单薄，确实需要添置些衣物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忆带着洛寻，去了丹熏城最大的衣庄。
其实苏忆并不擅长这些。在他遇到洛尘之前，苏忆的衣物只有苍梧山那几套朴素无华、连漂染都没有的白色棉衣。苍梧山上下，因为镜石的存在和大长老的喜好，其实都非常注重外表。然虽则大长老和镜石看脸都是一等一的，可惜镜石到底是块石头，大长老又仙气飘飘身不染尘，其余几位长老更不在意此事，于是堂堂苍梧山，在五陆坊间号称美人产量第一大派的苍梧山，校服竟然如斯朴素，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秦暮然向苏忆告知五陆(尤其是少女们)对苍梧山校服的嫌弃后，苏忆着实惊讶了一把，便不由想起了洛尘。
洛尘刚上山时，也没少对着苍梧山的白衣不满，认为如果头上再戴朵白花，简直可以直接下山送葬。后来只要下山修炼降魔，洛尘总要带着苏忆去购置些衣物。洛尘的眼光好，人又高大俊美，那些绮罗软缎随随便便堆在身上，便端的是一派风流纨绔的浊世佳公子的形象。苏忆在苍梧山，几件衣服从小穿到大，对于此实在不擅长，只能任由洛尘挑选。洛尘便尽挑些时兴新鲜的样式给苏忆。苏忆浑然不觉，看不出是好是坏，只觉得样式繁冗，穿起来着实困难。洛尘笑眯眯地，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有一次下山时，遇到一只被魔化的玄虎，那玄虎体积庞大，利爪生风，兼又被魔气侵蚀，更显凶戾。那时苏忆不过十七，正是少年心性，不要洛尘插手，单独与玄虎缠斗数个回合，终将玄虎头颅斩下，只是一身衣衫早被撕的破破烂烂，沾满血迹，不能再穿。洛尘只好勉为其难，出去替苏忆买衣服。苏忆在山间小溪里洗净身上血污，左等右等，半天才见洛尘回来，扔来一团轻烟软纱。
苏忆不疑有他，接过来就往身上穿。然而越穿却越觉得不大对。似乎有点窄了些，领口太低了些，衣袖太宽太长了些，颜色过于粉嫩了些，裙摆太大了些......等等，不对！苏忆停下动作，腰带也没系好，皱着眉头看着洛尘：“这是你给我买的？”
洛尘盯着苏忆，目光灼灼，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这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是男子的款式，倒像是姑娘们的？这粉色，我见师姐穿过的。”苏忆提着那裙子长长的下摆，站在溪边，终于对洛尘的眼光提出了疑问。
洛尘直直走到苏忆身边，没有否认，低声道：“阿忆，你穿上真好看。”
仿佛有一簇细小的火苗轰地在心底点燃，一种莫名的情感上涌，苏忆脸上发烧，不及细想，只觉心下羞恼，一掌向洛尘劈了过去，不觉已带上三分真气。洛尘却盯着苏忆，毫无闪避之意。苏忆这一掌本是羞恼而出，并无伤人的念头，以为洛尘定能躲开，不想洛尘却一动不动。苏忆收势不及，洛尘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扑通”一声倒在水里。
苏忆着实有些急恼，跳进水里，一把拎着洛尘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你做什么不躲？真想死吗？！”
洛尘受了一掌，又落进水里呛了水，不住地咳嗽没有回话。一番折腾，两人都浑身湿透。苏忆扯着洛尘走到岸边，把他放在树下靠好，自去生了火，不发一言。
柴声毕毕剥剥，那厢洛尘终于咳完了，见苏忆靠着火堆烤火，脸上仍有怒色，那件粉色衣裙湿湿哒哒贴在身上。注意到洛尘的目光，苏忆扭过来头来，瞪了洛尘一眼。不知怎的，洛尘竟觉得这一眼有些娇嗔。
“很好玩吗？”
良久，苏忆终于开口。
洛尘吸口气，扯着嘴角，笑得有点难看：“不好玩。倒是勾起伤心往事了。”
苏忆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洛尘继续道：“阿忆，你穿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就像...就像我娘一样好看。”
苏忆没有吭声。
印象中，那是洛尘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我娘的女红很好，比当时城里最好的绣娘手艺还要好。她到绣庄里帮着设计、剪裁，做了很多衣服，挣那一点钱来养活我。这衣服的样式，就是我娘设计的。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完成的那天晚上，我娘自己试了试到底哪里还需要修改，她穿上罗裙，在昏暗的烛光下问我后背的剪裁有没有问题。我知道，我娘一直都很好看，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娘是那么的美。平时的荆钗布裙是那么的不配她，她原本应该是这样锦衣华服，养尊处优的美人，而不是这样为了生活，为了我，去为他人作嫁衣裳。这衣服拿到绣庄，老板很是喜欢，只给了我娘一吊钱，就命绣娘们照着样式加紧缝制。原本说好了的要给一两银子，现在却只有一吊钱。我娘与他理论，老板却毫不理会，还说若想要继续在绣庄干，就拿着一吊钱赶紧滚回家去。后来这衣服在市场上卖，一件要十两银子。我娘作为设计这件衣服的人，却连一只袖子都买不起。是不是很可笑？就这样，我娘还是要在绣庄干下去，因为没有那几吊钱，我们就活不下去。”
“刚刚去给你买衣服，我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件。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已经不再是时兴的样式，价钱也便宜了很多，可是...我就是想把它买下来。它让我想起了我娘。呵，说起来好笑，我已经快要记不清我娘的样子了。”
洛尘靠在树上，直直看着苏忆。他头发还湿着，黏在脸上，脸色有些苍白。
苏忆别过脸，避开洛尘的目光：“那也不能给我......成什么体统。”
洛尘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脱下湿哒哒的上衣拧了拧，朝苏忆作了个揖，道：“是在下唐突了。看到这件衣服，不知怎的就觉得，你穿上一定会很像我娘。”
苏忆冷着脸：“胡言乱语。”
洛尘心知苏忆因为那一掌的内疚早就消了气，也笑道：“也亏得你瘦，不然也穿不上去。以后你可不能练辟谷，不然恐怕真要飞升成仙。”
他倒也有资格这么说。那时苏忆不过十七，洛尘二十。虽然相差不大，却是少年和青年的微妙区别。苏忆那两年正长身体，如破了土的竹笋拔高了往上抽，到底有些纤细。而洛尘十六岁初上山时就已经很高了，几年历练下来，身量更显高大挺拔。他随意拾起一根树枝扔进火堆，半裸的上身已经很有成熟男性的力量和味道。常年修炼，使得肌肉结实有力，线条流畅自然，宽宽的肩膀向下斜斜地窄收进腰际，下面一双长腿更是夺人眼球，无处安放。是连同为男性都不得不赞叹的、一看就是被上天偏爱精心雕琢的躯体。
只是苏忆却被他背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疤痕所吸引。那蜜色的、结实的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计其数，有的已经形成了褐色的疤痕，一看就是陈年旧伤。最惊心的还是左肩下三寸的一处烙铁的烙印。虽然已经好了，但是那粉色的伤疤，狰狞的形状，都在叫嚣着宣告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受到过多大的痛苦。苏忆记得，洛尘十六岁刚上山时，整整一年左臂都不能抬起。
注意到苏忆的目光，洛尘笑了笑，把半干的衣服穿了回去，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再去给你弄件衣服来。”
洛尘的身影慢慢远去了，不似他往常惯有的恣意和不羁，孤零零地，很是落寞。苏忆很想叫住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本就不是一个很会表达关心的人。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不一定想要别人知道。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后来苏忆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洛尘的感情已经超出常理，在那个满月的晚上，在舞司月华台那株几百年的海棠树下鼓起勇气颤抖着去亲吻洛尘时，他碰到了他左肩的伤痕。
洛尘很温柔且熟练地回应了他。
苏忆两腿发软，心跳如擂鼓，快要喘不过气来。要不是背后靠着那株海棠，他几乎要站立不住。情感冲击太过于强烈，以至于让他忽略了洛尘不动声色地拉下了他碰触左肩的手和远处讶异离去的人影。
如果当初多问一句就好了。会不会就多走进一步到他心里，会不会就能自己的分量再重一些，会不会他叛逃的时候会因为自己多犹豫一些。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茕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