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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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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谁啊。”
电话终于被接起,听筒那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倦懒和不耐烦,却让袁舟的心跳在瞬间变得充满活力。
“……是我,袁舟。”
听筒那边突然没音了,不过马上又出现了细碎的声音,似乎是将手机远离了耳边,按了下手机键,确认屏幕上的号码。
高费像是突然惊醒,倦懒和不耐烦都一扫而光,声音变得清晰许多,“哦哦,袁总啊,阿姨找的怎么样,找到了吗?”
“嗯,”袁舟低垂着眼帘,看着木制茶几上灯光映射下来的光圈。“找到了,刚睡下。”
“Yes,太好了!”高费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说:“没什么事吧?”
袁舟手指抠着沙发上硬质的布料,说:“除了脚有点肿,胳膊上有淤青之外,其他还好。”
“怎么会受伤?”高费似乎是在皱眉,声音也沉了下来:“被人欺负了?”
“是……也不是吧。”袁舟只要一想起他爷爷袁大飞丑恶的嘴脸,就觉得他最擅长掩饰心底躁动愤怒的能力即将崩溃。
高费猜测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因为袁舟显然是藏了很多事没说,但他没有立场去质问或表现出担心这样的关心。
他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找到就好。”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高费起了话头,说:“那个,你怎么样?”
袁舟摸着自己脸上的纱布,说:“我还好。”
“你别忘了给自己手上的伤口换药啊,袁过兄。”
“刚才在医院里换过了。”
“那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袁舟听见时钟在走,饮水机发出咕咚咕咚的水泡声。
高费说:“那条娇子我好像没拿?”
“嗯,我给拿回家了。”袁舟把烟从背包里抽出来,转了转。
他斟酌着字句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面的话,我再把它拿给你。”
高费说:“你这话我可以直接翻译为哥俩有缘再见,无缘隔断天涯,像白娘子和许仙一样来个千年等一回,这种拼概率又搞玄学的事,会让我有种走进科学之如何正确在有限的生命中等到你的错觉。”
袁舟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意思,但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就只能这么想了,不然你是想一直背着它和它形影不离么?等哪天咱俩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二话不说先掏出一条烟敬上,这场面简直了,就像两个傻吊,超搞笑的好不好。”
两人都在笑,高费的笑声很开朗,袁舟的笑则是低低的,如果不看他本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在笑。
过了半晌,两端又再次沉默,甚至可以听见对方平缓的呼吸声,就在袁舟准备随便说点结束语挂断电话时,就听高费突然说:“为什么一定要用等的?”
袁舟的喉咙梗了一下。高费的母亲尹莲看他时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虽然不明显,但在她温柔得体的笑容之下,是对他的不屑和疏离,那是他最熟悉的眼神。
“我……”袁舟咬住嘴唇,拇指指尖掐着食指指尖,说:“我每天都很忙,要打工。”
高费说:“我可以去找你。”
安静了两秒,袁舟没有说话,高费又重复一遍:“我说我可以去找你。”
说完后忽然觉得这话说的过于突兀,于是补充道:“袁总,我就去找你拿条烟而已,干嘛搞得像多正式的会面一样,哈哈哈,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没事儿,去你兼职的地方找你玩,有什么问题。”
他虽然是在陈述,但口气却是在询问。
袁舟险些就答应了,可话到嘴边,理智却让他清醒。
他几乎是没有迟疑的拒绝:“不行。”
高费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干脆,一时没反应过来。
袁舟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手搭着额头,吐出一口气。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自己逃跑的样子真狼狈。
卧室内的空调还在运转,高费头上架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睡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一条腿曲在凳子上,面前桌上堆着一摞书一副扑克牌和几套试卷,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再继续做题,托着侧脸,盯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好久的呆。
第二天,袁舟准备带老妈去趟人民医院,但老妈抱着装有三万块的公文包死活不撒手,袁舟无奈之下就任由她抱着了。
到达人民医院后,他们在郑泉的带领下先做了一次MRI检查,检查要花30分钟左右的时间,比CT要慢上许多,但MRI对脑部神经系统的检查要比CT更细致,MRI检查过后是智力检测。
郑泉拿着核共振光片看了会儿,然后指着左上角的头颅扫描图对袁舟说:“你看,你妈妈的双侧小脑齿状核可见对称性信号依然显示异常,但已经有好转迹象,而且她几乎没有表现出过明显的癫痫症状,比其他临床病患者的康复速度要快很多,但你说的想要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的智力水平还是太难了。”
袁舟不是第一次看MRI核共振光片了,虽然每次看他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郑泉的话对他而言就相当于镇定剂。
郑泉又拿出一张韦氏智力测量结果表,他们用的是儿童版本。结果显示袁舟的妈妈,也就是柳如茵的言语智商73,操作智商80,全智商86。
测试的时候袁舟有留意过,老妈的词汇量还可以,但表达能力很弱。
“还是沟通太少了,小舟,我知道你平时兼职上学照顾你妈妈三头忙,但你可不能小看了这个沟通的作用,你得刺激她的大脑神经和她的那个额叶皮质,活跃活跃她的思维,帮助她提高表达能力和思考能力,还有她的高压氧治疗啊你尽量带她来做,缺血缺氧性脑病除了用药物治疗之外,神经治疗也不能忽略。”
袁舟问:“现在的高压氧治疗费是多少?”
郑泉把桌上散成一堆的光片和材料整理了一下,说:“上个星期刚涨价,独立氧舱的话以前是520一个疗程,现在我想想……应该有650块了吧,非独立氧舱便宜,一次才不到100,但你妈这种情况,我建议最好还是做独立氧舱。”
袁舟看了眼坐旁边抱着公文包玩拼图的老妈,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在临走前,郑泉叫住袁舟,说:“小舟,我还是建议你带你妈妈去心理科找医生看看,你妈妈现在因为车祸导致的病在慢慢好转,但很早之前,她的心理就已经出问题了,在她的意识里埋下了根,就像你之前说她非要你去上学这个,其实就是她的潜意识在发挥作用,这个心理上的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也会妨碍她康复。”
袁舟以前不是没去找过心理医生,可是老妈很抵触,甚至用绝食抗议,她就像不愿从痛苦中解脱一样。
从人民医院离开后,袁舟带老妈去逛了一下市中心,买了套积木,又在路过梦幻乐园的时候进去玩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发现梦幻乐园正在招暑假工,做一休一,包吃,员工福利中还包括亲朋好友每月3次免费畅玩游乐园。
工作是扮演小丑,负责拍照合照推销周边产品。袁舟并不擅长cos某个人物,他脑海里闪过小丑的经典形象,几乎立刻就给他劝退了,但一想到一小时15元的可观工资,他又有些心动。
不就是小丑吗,化上妆后,谁也看不出他真正的模样。
而且他可以趁休息的那天衔接他的另一份兼职,至于晚上的空闲,他可以去汉街里那家夜店看看。下定决心后,袁舟通过工作人员找到经理,经理很满意他的外型,唯一不满意的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理向后一椅,抱着双臂,说:“来,笑一个我看看。”
袁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古怪笑容。
“你这……”经理摸了摸下巴,说:“你知道你应聘的是什么岗位吗?”
袁舟说:“小丑。”
经理问:“那小丑最大的特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笑,大笑,癫狂的笑。
“你不笑那还是小丑么?你摆个苦瓜脸给谁看?搞得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
袁舟抿抿唇,他使劲地揉脸,努力了几次,终于勉强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经理皱眉摇摇头,叹口气说:“还是有点硬,你就没有什么开心的回忆吗?”
开心的回忆?
袁舟甚至记不起自己的童年,他所有的记忆都是从9岁那年开始的,那年袁辉带着同性伴侣私奔,同年他的奶奶被爷爷逼到去跳楼,他以为他的痛苦终会结束,但当第二年老妈出车祸,从病危转重症,再到被通知智力下降至只有三五岁时,他才恍然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你以为你已经身处谷底,但其实没有,你还有继续往下跌的余地。
他的人生被生生撕裂,变得支离破碎,根本拼凑不起来。
但在听到经理的问话时,袁舟灰暗的世界忽然出现了不一样的风景。
他没见过高费的父亲,但可以看出高费的外貌更随母亲,天生自信,他留着不长不短,清爽又轻盈的碎发,没事儿喜欢用手指往上梳或是抓头发,眉眼嚣张却不张扬,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明朗的气息。他总是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但他从来不把它好好戴在眼睛上,初中的时候就这样,要么推到头上去,要么耷拉在下巴上,到现在这习惯都没变过。
初中他们在一个班级,但不是同桌。说起来还是高费主动来找的他,说是很好奇他是怎么忍受一个人上学放学沉默着坐一天的孤独的,觉得他那个样子很酷,为了亲身体验,还特意脱离了小分队,跟在他身后学他,那时候的高费还是个中二少年。
啪!
袁舟猛然回神,经理拍拍手,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啊,尤其是那双眼,跟个小月牙似的,应该是女孩都喜欢的类型。”
然后他伸手示意说:“来,大笑一个试试看。”
袁舟试了好几次,觉得太难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笑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不是,”经理已经无语了,抓了抓头发说:“你平时都不笑的吗?笑的跟哭丧似的,你是想吓死谁啊!哎哟,亏我刚才还夸你微笑很好看,真是打脸,你走吧走吧,我们用不了你这种面瘫,真是服了。”
袁舟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老妈蹲在一旁的花丛前,手里拿着一根草逗一只小猫玩,目光专注,脸上是温柔的笑容。袁舟一怔,仿佛突然回到了小时候,放学回来的他,在单元楼下的花坛边看见老妈宠溺的抱着一只流浪猫,笑得很明媚,很温柔。
他颤抖着声音喊道:“……妈。”
老妈回过头,脸上一喜,蹦跳着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大叫道:“圆圆!回家回家!”
袁舟眼底的光芒忽地一暗,心也渐渐沉落下去。
有时候,所谓欢喜,是幻影,是虚妄,是痛苦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