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8、Chapter8

　　袁舟赶在手机营业厅下班前买了部新手机，装上新电话卡，他打开电话簿，在空荡荡的联系人列表里点开新增，输入一串数字并署名，在按下确定键前他犹豫了，过了会儿，他抿抿唇，又取消了新增，联系人列表依旧是空荡荡的，同他的心一样。

　　他刚进派出所，张贤国的徒弟黄兵正挂电话，拽了把车钥匙跑出大厅，边跑向停车位边对袁舟招手：“哎！我师父他们找到你妈妈了，让我带你过去，快点！”

　　黄兵将车停在他面前，袁舟低头钻进了副驾驶，在黄兵的提醒下，系了半天安全带都没系上，最后还是黄兵抽空给他把安全带扣上。

　　袁舟坐在副驾驶上，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车内打着空调，可他还是一身汗。

　　“我师父说你妈妈状态不太好，应该是被人给吓到了，所以叫你过去之后主要负责安慰你妈妈，最好再带她去一趟医院看看。”黄兵打了转向灯，拐上一条辅路。

　　很快车就到达了目的地，那是新江市祥腾服装批发市场外的一条马路，好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停在路边。

　　天将黑，路灯一盏盏从远处亮起，袁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的车门，又是怎么用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推开所有人，跑到他老妈面前的，他只知道，自己在看见老妈的那一刻，飘忽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仿佛空气都是可以被量化的，很重，重到他喘不过气，不过这种感觉他并不排斥，反而很踏实。

　　就好像，一直悬空的他终于落地，脚踩在地面的安全感，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归属感。

　　“圆圆，圆圆，我要圆圆……”老妈身上披着宽大的警服，穿着民警给她买的新鞋子，像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在他怀里哭。

　　听见老妈熟悉的声音后，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突然松懈，有种脱力的感觉。

　　袁舟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她后脑勺，那里有一个因车祸而出现的凹陷，他每次碰到时手都会颤抖。

　　他顺着老妈的头发一直抚到背上，轻声道：“不哭不哭，我在呢，不要怕，我这就带你回家，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回家了就好了。”

　　老妈啄米似的点头，突然又摇头，抓着他的衣领，细声细语道：“不走，不走，老爷爷是坏人，拿走了钱。”

　　袁舟立刻明白了老妈突然离家出走的原因——她是想去找他爷爷把从他家拿走的钱拿回来，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闯进她家乱翻东西的爷爷就是坏人。

　　张贤国和这个区的片警说了会儿话，把事情交待了一下，把烟掐灭，走到袁舟和他老妈面前，说：“我们是借你家附近的街道监控找过来的，昨晚上下了一夜雨，你妈妈就在外面走了一夜，她好像在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嘴里一直念叨着，还好这里离你家不远，她可能是因为没走过远路，走的也慢，所以也就没走远。”

　　“谢谢，谢谢，耽误您下班休息了，真的谢谢。”袁舟深深地鞠躬，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谢意。

　　张贤国扶着他的肩，咧开满嘴黄牙笑着说：“哎你小子跟我客气什么，人找着就行，找着了我也就放心了，今天天也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你看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一趟医院？”

　　袁舟说：“医院。”

　　他蹲下身，想让老妈趴上去，可老妈却像魔怔了似的不停摇头，抠着指甲念叨着：“钱，钱。”

　　袁舟皱起眉，觉得老妈的状态的确不对劲，他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说：“羊羊，你看着我，看着我。”

　　“我知道你想去把钱拿回来，但今天太晚了，你太累了，所以我们先回家好不好？睡一觉，明天我会去把钱拿回来。”

　　老妈瞪圆眼睛，掐着他手臂，摇头挣扎说：“不行，不行！钱，圆圆上学的钱！上学的钱！”

　　袁舟嘶了一声，他左臂上的伤口被掐得很疼。

　　张贤国也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但也不敢贸然去碰她，问袁舟：“你妈妈经常这样吗？”

　　有民警过来，说：“她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史？赶紧送医院去看看吧。”

　　“先等等，别再吓到她了。”张贤国拦住他们说。

　　袁舟的侧脸被她的指甲划了两道，火辣辣的，很快肿了起来。

　　老妈一直在挣扎吼叫，袁舟的耳朵嗡嗡作响，没听见张贤国的问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熊猫布偶，晃了晃，强打精神说：“看，你的好朋友来了，猜猜他是谁？啊，原来是你喜欢的国宝圆圆！”

　　“不要，不要！”老妈把布偶扔了出去，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朝他砸过来，不仅砸他，还砸周围的人。

　　现场开始聚集围观的人，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交头接耳，有人站到广场里的石墩上，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拍照啊，都散了散了。”几个民警一边回应对讲机，一边把观众都遣散。

　　“哦哟哟，这怎么还带砸人的。”

　　“怎么了这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吧？”

　　围观群众“听话的”往后退去，站在更远的地方看。

　　袁舟的颧骨、眼角都被石头砸中，破皮流血，他神情麻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走到张贤国旁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张贤国点头，立马喊黄兵过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对他交代了几句。

　　袁舟把地上脏兮兮的圆圆抱起来，又从背包里掏出其它玩具，变着花样的在哄。

　　好不容易等老妈发泄的有点累了，袁舟走过去抱着她，摸着她的头道：“嘘——嘘——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把钱拿回来，我会继续上学，你不要哭，也不要闹好不好？这样会吓到别人的，嘘——”

　　这时黄兵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跑了过来，递给张贤国，张贤国又喊了声袁舟，把公文包递过去。

　　袁舟抱着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展现给老妈看，笑着说：“你看，钱拿回来了！”

　　“钱……”老妈终于停止了发泄，狐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在确认是一摞摞的红色钞票后，她把公文包抱了过去，终于露出了笑容。

　　“钱！”她抬起头，惊喜地叫着：“上学的钱！”

　　“嗯，钱，上学有钱了。”袁舟看着她，也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很无力，也很疲惫。

　　热闹终散场，几个民警过来交代了几句“好好回家休息”“赶紧送医院看看伤没伤着”诸如此类的话后，他们也开始撤退。

　　张贤国领着袁舟和他妈妈去坐车，说：“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大碍，这是最主要的。”

　　一路上老妈都没有松开过那个公文包，里面有三万块，三万块是袁舟家的所有积蓄。

　　三年前他姥姥去世前偷偷塞给他七万，零的整的都是多年里攒下来的，现在也终将告罄。本来袁舟是要把钱存进银行里，但老妈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把现金放到床底下。结果被他爷爷袁大飞给翻了出来，一分不剩全拿走了。

　　袁舟坐在后座，老妈靠在他身边。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身体好沉好重，他抬不起手臂，就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很难，很快，他开始头晕，四肢发麻，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张贤国往后视镜扫了一眼，就见袁舟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赶紧把空调关上，打开车窗，外面的自然风一吹进来，他的症状顿时减轻许多，哑着嗓子对张贤国说谢谢。

　　这是典型的因为压力过大而造成的生理应激反应中的一种。

　　到了人民医院后，张贤国并没有走，而是陪着袁舟带着他老妈去急诊室，检查后发现老妈的右脚脚踝肿了个大包，手臂上也有淤青，还有点发烧。

　　护士还拉着一边的袁舟处理了一下伤口，顺便把他左臂上的药换了一下，重新包扎。

　　袁舟全程不知道在想什么，紧绷着一张脸，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就连张贤国都能察觉到。

　　他不是个喜欢聊八卦的人，但挡不住有些传言流入自己耳中。

　　一个喜欢男人、抛弃妻子和情人私奔的父亲，车祸后智力下降并伴随心理疾病、时好时坏的母亲，嗜酒如命还有家暴倾向的爷爷，多年前跳楼自杀的奶奶……

　　在这种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孩子，只有两条路，坚持和放弃，选择坚持就必须痛苦挣扎的活着，选择放弃却要永远在绝望中沉沦。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和压力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同时，他们也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活下去，从绝望中寻找希望。

　　老妈的主治医生郑泉下班了，值班医生电话和他沟通了一下，了解了大概情况，决定等明天他上班，袁舟再带他老妈过来一趟。

　　带着老妈吊完两瓶水，他们跟着张贤国的车回了家。

　　袁舟站在5号单元楼下，鞠躬道谢，说：“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张贤国坐在驾驶座上，摆摆手说：“不着急，虽然是我自己的钱，但也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公家早就准备好的公钱，回头报销就行了，你也不要有压力，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我打个欠条。”袁舟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和马克笔，把纸翻到背面写欠条。

　　张贤国刚想张口说“打什么欠条，不用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太不尊重对方。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行，你可得把字写好看点啊，不然我直接给撕了。”

　　“好。”袁舟点点头。

　　过了会儿，袁舟把写好的欠条递给他，张贤国一看，用手指弹了弹纸片，说：“嚯，瞅瞅这字写的，和我们这帮大老粗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写出来的字儿，漂亮，大气！”

　　“过奖了。”

　　“赶紧回去吧孩子，好好照顾妈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叔说，等哪天你再和费费那小子一块来找我玩儿，叔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袁舟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点点头说：“好，谢谢……张叔。”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袁舟再次鞠躬道谢，目送着张贤国的车开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老妈。精神消耗过度，让他的脑袋麻麻的，从开始后背暴汗再到中间跑动一直就没消停过，现在被风一吹，竟还有些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感冒。

　　回到家后，袁舟先把老妈安顿好，然后把消息带给了江伟廷夫妇，李萍听说人找到了，由衷地感到高兴。

　　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沙发上，袁舟盯着没开的电视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墙上的钟走到晚上10点。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徘徊着，最后还是输入了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短短的几秒在袁舟看来过得异常漫长，他手心在冒汗，恍惚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像有社恐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