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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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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外面吃的冷面,回家后,袁舟把一片狼藉的家收拾干净,抬头看了眼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
一如往常,袁舟对老妈反复叮嘱饭啊安全之类的话,确认老妈听进去了,他从家里走出去,关上家门,又将最外面的防盗栅栏门上的几把新锁锁上,下楼走出单元楼。
袁舟戴着耳机,站在被拆了顶的公交站台里,不经意看见街对面的一家小卖部,在它门口有一张长凳,有一半在帐篷的阴影中,另一半暴露在阳光下,有个大妈拿着蒲扇坐在凳子上和老板聊天,笑声从那头传到这头,而那个地方,就在昨天上午,他和高费曾坐在那里对视、聊天,还一起吃了棒棒冰,橙子味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台阶与地面的夹角里冒出的野草,野草旁的石子边还有一个五毛钱硬币,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光。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才在热浪中慢吞吞开过来。
啪。
一沓厚厚的纸放在高费的书桌上,高费全身窝在椅子里,一条腿曲在凳子边缘,手里还把玩着扑克牌,一摞扑克牌在他手中不断变换形态,灵巧地翻动。
尹莲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丝毫不注重形象,但她还是强忍住不满,伸出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一张试卷:“你给我的交代就是这个?”
高费懒懒地瞥了眼,上面有个醒目的数字——94。
“数学测试卷满分150,你才考了个94分?”尹莲气得手指发抖:“我特意托人请来了清华回来的陈教授,人家一节课就要五百,你每天上每天上,两个星期就给我考了个这成绩?高费,你到底想颓废到什么时候?”
高费说:“我没颓废啊,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平,我学习笨你还不知道?陈教授不都跟你说了吗?趁早放弃我得了,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
尹莲瞪着他,掐着自己的手掌心才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将试卷拿开,指着那沓厚纸说:“从今天开始,到开学前,你的所有作息都必须严格按照这张表上的来,饮食也是,我会吩咐厨师专门给你做饭。”
高费低头,单手握着一副扑克牌,拇指一松,扑克牌一张张弹出,变成扇子形状。
他低声冷笑,说:“这些哪够?你得把我几点该尿尿,几点该拉屎,一顿饭吃多少粒米,喝几口汤都写上去才行啊,对了,你要不要也控制控制我的梦,让我晚上做梦变成学霸,满足满足你的梦想。”
尹莲没理会他,找了图钉将作息表钉在墙上,然后拿起下面一张表,说:“这是你在什么时间该学什么科目的复习表,还有一张是包括陈教授在内的所有家教老师每天的排课表,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出这间房,门外有监控,一旦被我发现,你的那些画画工具就永远也别想碰。”
高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她将最后一张纸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睁眼扫了一下,看到很多数字和名字,问:“又是什么东西。”
尹莲对他终于有了正向反馈感到高兴,热情地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给你整理出来的一些你值得深交的人,于彬彬和白一飞也在,其他人你小时候也都见过,你抽空把联系方式都记一下,底下这些都是他们的个人资料,多了解了解,别在见面的时候认错人。”
高费把扑克牌收好放在一边,将人际关系表拿起来,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尹莲还以为他终于听话了,刚要松口气,谁知他将视线从纸上移开,看着她,然后把纸横在身前,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纸像花瓣似的飞舞着落进垃圾桶里。
“你干什么?”尹莲惊讶道。
高费耸肩摊手,说:“我觉得我没必要记这些。”
“为什么没必要?高费,他们都是很出色的孩子,和你年纪都差不多,将来也都是会进好学校拥有一个完美人生的人,你如果能和他们建立成稳定关系,对你未来的帮助一定是利大于弊。”
“完美?”高费盯住她问:“你比大多数的人都出色,但你拥有一个完美人生了吗?”
尹莲张张嘴,怎么也无法理直气壮的回答说我有。
她无奈地撑着额头,叹口气,说:“高费,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妈妈犟嘴了,之前我都可以把你的行为归结为少年的叛逆时期,但你现在是时候长大了,你就不要再这么孩子气了,你注定要和你那些所谓的同龄同学不一样。”
“我未成年。”高费指着自己说:“严格意义上,法律都承认我还只是个孩子。”
“你……”
“GPS追踪,限制我的行动范围,规定作息时间,安排学习计划,监视我,这些都不够么?”
高费问:“现在就连我交朋友的权利都要被剥夺了?”
“这不是剥夺,这是为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尹莲放软语气,试图让他理解:“你只有处在优秀的环境里,你才会变得更优秀,而感情是世界上最脆弱,最短暂的东西,只有利益才是不变的永恒的,人为什么而活你知道吗?大家都是为了摆脱泥土和汗水而挣扎努力,高费,在我们给你创造的条件里,你是天生的抢跑者,有些人和你注定不是一路人,但彬彬和一飞这样优秀的孩子才是你真正值得交往的人你知道吗?”
高费听出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他抬起眼,冷冰冰的看着尹莲,说:“我是什么,是玩偶,是你不完美人生的副本?你究竟想控制我到什么地步?哦,我知道了,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控制不住我爸,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受不了了就愤而起义,而最后证明他成功了,你失去对他的掌控权,感受到了挫败,所以想通过控制其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想掩饰你的失败,对吧?”
尹莲一拍桌子,厉声喊道:“高费!”
她声音颤抖着,说:“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高费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吼道:“那你告诉我你想我明白你什么!”
尹莲怔住了。
“是明白你为什么会和高启祥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还是明白你们明明各自包养小三却还在我面前,在爷爷面前,在他妈所有人面前装恩爱??又或是让我明白你这么操控我的人生只是为了让我以后少走弯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但我真的,真的!”
高费攥紧拳头,砰地一声砸在书桌上,堆叠的书本被震到了地板上。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双眼满是红血丝,声音微微颤抖:
“我真的,受够了。”
尹莲的眼睛开始泛红,她咬着下唇,强忍住没有落泪,她深吸一口气,说:“你太激动了,需要冷静一下。”
又过了几秒,她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冷静自持,说:“这是你当初闹着要去立仁中学的代价,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希望你好好履行约定,因为你没有反悔这一选项。”
过了很久,高费才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神来,神经过度亢奋后的后遗症让他脑袋发懵。
他冷笑一声说:“对,是我他妈的犯贱行了吧?……学,你让我学什么我都认,但学不学的好我可不能保证。”
说完,他沉默地拿起书桌上的笔,开始做题。
尹莲侧身飞快地擦掉滑下的眼泪。
这时,楼下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是高启祥回来了,但显然并不是他一个人回来,因为他们都听见了女人撒娇的声音。
尹莲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转身打开门就走出去,不多时,从门缝中传来争吵声,动静越来越大,还伴随着瓷器的破碎声和尖叫声。
高费仍然埋头在一片题海中,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笔划早已戳烂了纸张,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深深的麻木和厌倦。
袁舟中途转了一辆公交,在一片低矮的居民房中步行了大约五六分钟,拐入一个深巷,经过三户人家,袁舟听见有户人家院子内响起狗吠,直到来到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脚步。
旁边墙角堆着久积的垃圾,凹凸不平的地面铺着很多落叶和瓜子皮。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扇开的大门上红漆剥落了不少,福字贴和春联都掉了色,被谁家的小孩撕坏了小半,大门门框上两端还插着清明节的柳条。
还没进去,他就听见有怒骂声从院子里传出,在逼仄的巷子里显得尤其响亮刺耳。
“妈的臭婊子,天天的腆着脸缠我对我嘘寒问暖就是为了骗我钱!”
“我早就说了吧!那老太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非不听,你说你自己手里能有多少钱,天天养活自己还不够还要去泡女人,现在钱都被拿走,你再骂有什么用!”
“我他妈不骂两句不解气!死老太婆,别让老子逮着她,不然有她好果子吃!”
“行了爸,先别管她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我预产期马上就到了,住院费手术费都得用钱,要是靠王树个废物拿钱我都得死在手术台上!”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烦我!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呢吗?!……要不,我再去你侄家……”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坐在院子里的两人被吓了一跳。
“干他娘的!谁手残不知道……”
里面的老头一看见来人,接下来的话就如鲠在喉,视线乱飞,心虚就写在脸上。
“哟,小舟怎么突然来了?”旁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扫阴霾,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招呼他道:“来来来快坐下,快来吃你爷爷刚切的西瓜。”
袁舟人狠话不多,从门后靠墙的一堆啤酒瓶里拿出一瓶,甩手砸在旁边的三轮车上,砰地一声酒瓶碎片四溅,他拿着断口的啤酒瓶踩碎一块玻璃碎片朝袁大飞走过去。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袁大飞吓的差点蹦起来,从马扎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向后退去。
袁紫琪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挺着大肚子站起来挡在路中间,说:“小舟你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一家人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对吧!”
袁舟浑身都带着一股低气压,咬肌因为太用力都在发酸。虽然袁紫琪和袁大飞一样是个没心肺唯利是图的人,但他还不想波及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盯着袁大飞,话却是对袁紫琪说的:“让开。”
袁紫琪开始着急了:“听话小舟,你先把瓶子放下,咱有话好好说,你爷爷年纪大了,你这样再把他给吓出心脏病喽!”
袁舟冷笑一声:“如果真能吓出心脏病,那就太好了。”
“去你妈的白眼狼,敢咒你爷爷死,跟你爹一样没良心!”袁大飞受不了被人轻视,怒骂道。
袁舟问:“为什么拿我钱。”
袁大飞理直气壮道:“我拿你钱天经地义!我是你爷爷!孙子给爷爷的孝敬钱我拿了怎么了!”
袁舟想起姥姥拉着他的手躲进厨房,给他塞了一个包,里面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辛苦钱,又想起老妈一个人在雨中奔跑,脚踝处的肿起,身上的淤青,哭喊着疯了似的嘶吼着要钱,上学的钱。
他的眸色开始沉下去,冷声说:“我数一二三,你把钱拿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袁大飞硬着脸皮说:“老子凭什么把钱给你!这是你替你爹给我的赡养费!我都还没嫌少!”
袁舟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觉得自己手心里满是汗。
他拼命的咬着牙,将濒临爆发的愤怒努力压制住,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我姥姥给我留的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袁大飞呸了一声,爆起粗口来比说话都溜:“放你妈的屁!”
“袁舟,这都是你爹还给我的债!我从小把他拉扯大,我在他身上砸了多少钱!结果最后养成个废物和男人跑了!妈的就该扔神经病院里去!你也一样!你别忘了,你俩流的都是一样的血!”
袁舟的胃开始收缩,一阵抽疼。
这是他最反感的话之一,每次一听见这种血脉相连的话,他就很厌恶自己,恨不得割裂身上的皮,在手腕上狠狠划上一刀,把肮脏卑劣的血全都放出来,哪怕是让他去死。
袁舟磨着后牙槽,一字一顿道:“闭嘴。”
袁紫琪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其实你爷爷也是为了我,你也知道你姑姑我命苦,你那个姑父烂泥扶不上墙,屁都不会,钱也挣不来一个整天……”
“滚!”
袁紫琪被他一嗓子吼懵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袁舟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睁开眼,说:“一。”
他握紧了酒瓶,刚才溅飞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伤口开始冒出血珠。
“小舟,小舟!”袁紫琪还在拦着,“你先别激动啊!就当姑借你的行吗!”
“袁紫琪你起开,让他小子过来!袁舟,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袁大飞在后面扯着嗓子吼。
他使劲地拍着胸脯,砰砰作响,瞪眼大叫道:“你来啊,你他妈来把你爷爷打死!让所有人都看看,浪孙子是怎么打死他亲爷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