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7、Chapter7

　　袁舟走出派出所大厅，见高费的金丝框眼镜歪歪斜斜的架在头顶，他站在大厅门口外侧，脚有一半悬在阶梯边缘外，随着身体的惯性前后摇摆。

　　“……失踪人名叫柳如茵，38岁，身高163，六年前因车祸致使智力下降至三岁孩童水平，失踪时身着……”

　　十几名公安民警在循环播放的广播声中从大厅里鱼贯而出，张贤国坐在第一辆警车里冲他俩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拉响车顶警报就开出了派出所大院。

　　袁舟坐在台阶上，合起双手放在下巴上，愣愣地看着某个地方出神，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将脸埋进手心里。走得近了，才能看出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一直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释放了出来，浑身都在发冷，好像背后有个黑洞，只要他一松懈，马上就会跌入深渊。

　　高费站在他身后，双手插裤兜，手腕上挂着他的运动外套，另只手还拿着一条娇子烟。

　　过了很久，不知道有多久，袁舟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高费走下两个台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手腕一翻，把手里的烟递了过来。

　　袁舟看了眼，声音有些沙哑：“没要？”

　　“不是，”高费抓了抓头发，笑了声：“我没给。”

　　袁舟问：“为什么？”

　　高费叹了口气，仰起头揉了揉脖子，说：“他看出来了，说我年纪那么小就这么圆滑庸俗，太老气了，一点儿也不少年。哎，还好我没有在刚开始拜托他的时候就把烟拿出来，接受了还好，要是不接受，既尴尬又伤情分，所以刚开始我也就先试试他的口风，如果答应了就不需要再给了，要是不答应呢，就贿赂贿赂，反正他也喜欢抽烟，对他们这样的老烟枪来说，这烟的诱惑力可比钱和美女大多了。”

　　“哦。”

　　高费瞅了他一眼，笑了笑说：“看来我还是太年轻了。”

　　袁舟沉默了一下，把烟又塞给他，说：“你留着吧，我不抽烟。”

　　高费拿着烟看了看，两手向后一撑，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光，说：“行吧，就当是你贿赂我来陪你的好了。”

　　下午5点38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一路从东推移到西，悬停在某栋高楼上，又慢慢藏起来，天空开始出现云彩，渐渐染上柔和的虹霞。

　　袁舟和高费沉默的坐在台阶上，来来往往的民警像是没看见他俩一样，没有谁开口打破这个沉默。

　　直到高费的手机响起。

　　高费以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尹女士又开始轰炸他的手机了，一看竟然是陌生的手机号，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猛拍袁舟的肩膀，袁舟原本是一脸茫然加不耐烦，但看到一串陌生号码后，也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绷住了神经。

　　高费接下了电话，小心紧张地说道：“喂，你好？”

　　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高费本来充满希望的表情刷得一下就变了脸，冲话筒嚷道：“我一个17岁未成年屁大点的人哪来的小孩……我？我ABCD满分，说的比你都溜，上什么小学英语补习班！”

　　袁舟明亮的眼睛瞬间暗下去，转过头闷声不说话了。

　　高费攥着手机，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抓着后脑勺的碎发，干笑着说：“原来是一个小学英语辅导班的推销员，我还以为……白白浪费我感情。”

　　刚说完话，一辆车停在派出所大门旁，高费扫了一眼，回过头来又猛地转头确认了一遍车型和车牌，低骂道：“操。”

　　袁舟也注意到那辆车，同时也注意到高费烦躁的表情，他从台阶上站起来，看见一个长的有点像奥黛丽赫本，气质优雅的女人从车后座走出，走进派出所，摘下了墨镜，她的目光定格在高费身上。

　　她看了眼袁舟，笑了笑，微微颔首道：“你好，我是高费的母亲。”

　　袁舟弯腰回了一礼：“阿姨好。”

　　尹莲盯着高费说：“今天和朋友在一起玩的开心吗？”

　　不等高费说话，尹莲便继续用温柔的笑容和声音说道：“今天你爷爷来了，现在正在家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不行，”高费脸色阴沉，说道：“我还有事没办完。”

　　尹莲挂着得体的笑容，说道：“是什么事，妈妈帮你。”

　　高费别过脸，不想再看见她的笑容，说：“不需要。”

　　“那跟妈回家，不然你爷爷该要不高兴了，他好不容易等你放暑假了，你还不得在家里多陪陪他老人家？”

　　说着她已经走了过来，手放在他肩上。

　　“你爷爷今天中午还在饭桌上唠叨呢，说最近天气热，他又开始犯老毛病了，血压太低，受不了什么刺激。”

　　高费很排斥和尹莲的接触，他捏紧拳头，紧抿着嘴唇，但也只是皱皱眉，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袁舟看得出来母子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紧张关系，说道：“高费，天不早了，快跟阿姨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跟你正式道谢。”

　　高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眼里看见什么，可那里除了平静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有些失落，有些难过，也有些不爽。失落的是袁舟对他以及他身上发生的事并不感兴趣，难过的是他看不出袁舟对自己的态度，不爽的是他没有跟自己站在同一边。但他自己也清楚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陪袁舟等到最后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费放弃挣扎，说：“行，你知道我手机号，如果找到了阿姨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好。”

　　袁舟看着高费跟着他妈妈坐进车里，从这里离开，他重新坐回台阶上，转头看了眼旁边被遗忘的烟，染上夕阳味道的柔和的风迎面吹来，他的心忽然空荡荡的。

　　行驶的车内，尹莲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温柔得体的笑容，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问：“怎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和我们断绝亲子关系了？”

　　高费感到一种无力，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倚在后座上，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我说了很多遍了，”尹莲看了他一眼，说：“把眼镜戴上。”

　　尹女士固执的认为，眼镜除了会辅助人的视力，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它会压制住所有和优秀气质相反的负面气息，就像他眼中隐藏不住的戾气、厌烦以及不开心。

　　高费抿抿嘴，又重新戴上了眼镜。他讨厌眼镜，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眼镜都砸烂，烧掉，全部毁掉。

　　“你还没有回答我。”高费转过头，看着尹莲的侧脸，重复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尹莲看了一眼他装着手机的口袋，说：“你以为你关机，逃到这里，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你，管你，禁锢你，的确，我差点就放弃了，可是高费，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和你爸真的很像，都喜欢自欺欺人……但你还是太嫩了，狠不下心把事情做绝，哪怕是有外界的一点介入，你都会心软，比如你爷爷，比如，刚才的那个孩子。”

　　她说到那个人的时候，眼中是藏不住的厌恶和冷漠。高费从她眼中解读出了这个信息，断定她听说过关于袁舟以及他家的传闻。

　　“……你都知道？”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尹莲知道他在问什么。

　　“知道，你初中时和那孩子……”尹莲蹙了蹙眉毛，不想再回忆起关于那些传闻的任何事，只是用命令的语气对他叮嘱道：“当时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又要和他混到一起去，但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再和那种人来往了，会影响你的，你于大伯家的儿子彬彬，你和他从小一起玩，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以后可以和他们多聚聚，白一飞那孩子也挺好的。”

　　高费冷笑一声，将头仰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车窗掠过的高楼，低声说：“我是不是永远也逃不掉了。”

　　“什么？”

　　高费转过脸，指着自己，盯着尹莲的眼睛，说：“我，”

　　他一字一顿道：“觉得我在11岁也可能更早以前就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透。”

　　尹莲蹙眉，说：“你在说什么？”

　　高费都懒得扯出笑容，手搭在车窗边沿，一下下的敲着，说：“你最好不要对我抱有太大期望，我现在就是一具还剩一点理智的行尸走肉，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丧尸。”

　　“所以，你们不如好好把握时光，再培养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家伙出来，至于跟谁培养，我也没所谓。”高费侧着脸，外面亮起的路灯在他的镜片上游走，尹莲看不清他的眼睛，自然也看不出他在说这种话时是什么情绪。

　　“高费……！”尹莲努力压制着自己上升的情绪：“你别胡说了行不行？”

　　高费无视她的话，继续说道：“这次最好演的像一点，要么，从开始就让他身处地狱，别让他看见一点希望的影子，要么，就做个敬业的好演员，到死也不要让他发现天堂还有另一面，别让他像我一样傻啦吧唧的，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蹦跶，三观早就崩塌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慢慢黑下去的天空，说：“你看到的天是蓝的，地是黄的，世界是五颜六色的，但我看到的天是黑的，地是黑的，人也是黑的，我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我向前看不到希望，向后是你们亲手为我铺下的荆棘，你知道这种摸黑走不了路，停下却会疼是什么滋味吗？”

　　“……”尹莲看他别过去的侧脸，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她叹口气，语气稍微软了些，说：“高费，你的想法太极端了，有些事你还小所以你不明白，我承认你是我们之间这段不美好关系的受害者，你可以短暂的消沉和停歇，但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负面的情绪里不出来，人还是要继续向前走的，你必须明白，你有你的人生要过，而你的人生也必定比我们更精彩。”

　　车内的空调打的很低，凉气在他们之间飞窜，高费感觉有点冷，把运动外套摊开盖在自己身上，忽然想起袁舟送他的那条娇子他忘了拿。

　　尹莲说：“你现在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已，这很正常，当你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帮你做选择，你不能停下你知道吗？你得一直往前走，一旦你停下了，等你回过神再想去追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再度变得强硬：“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这么多年，我和你爸做的都很好，不能到你这儿就完了，所以你将来必须要进清华学工商管理，你记住，这事是不可能改变的。”

　　高费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他选择闭上眼睛。

　　尹莲的话钻入他的耳朵中，却好像跌入了一片大海，沉沉浮浮，他听不到，也不想听。

　　“当初初升高的时候，你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我们本可以多拿钱让你当指标生去市一中读书，你想想，在那种重点高中里，所有的环境、学习氛围包括顶尖的师资力量都能够影响你并推着你前进，可你非不去，非闹着要来这个什么立仁中学，他们连续五年，升本率最高才28%，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尹莲让司机把空调温度开高点，拿出丝巾披在肩上，说：“但既然你愿意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正好今年暑假新上任一个校长，叫沈强，这人我知道，你爸也认识，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任性下去，不要再浪费时间，如果你要还像之前那样，我就会对你采取措施。”

　　高费把自己的半张脸都埋在外套里，看着城市的光影从车窗外划过，绵延成一条绚丽流动着的彩带。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袁舟淡泊如水的心态传染了，今天的他不想跟尹莲争吵。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中午他和袁舟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两端，在阳光下对视，以及袁舟笑起来的那双月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