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6、Chapter6

　　高费咬着棒棒冰，看了眼穿着长袖卫衣的袁舟，想起了早上他抓了一手血的情形，清了清嗓子，问道：“不热吗？”

　　袁舟转过头，高费指了指他的卫衣，说：“现在都七月底了，你还穿长袖，不把袖子撸起来？”

　　袁舟摇摇头，说：“我体质寒。”

　　“……”

　　“其实，”高费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挂着的塑料袋往下滑去，他的手掌还残留着干掉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袁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转眼稍纵即逝。“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高费用手指着他，“是你的。”

　　袁舟愣住了，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右手摸上左臂。

　　“怎么搞的？”高费把塑料袋搁在腿上，终于等到它上场的时候了，他差点以为这次自己会白跑一趟。

　　“是和昨天那个骚男打架打的？”他扒拉了半天，找出生理盐水，又停了下来。

　　“不是，”袁舟的视线又习惯性地低垂了下去，看着脚边的地面，地缝里钻出一株杂草，“不全是。”

　　“你去医……算了，看你这样肯定没去。”高费把塑料袋放在长凳上，向他伸出手。

　　“我看看。”

　　袁舟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行。”

　　高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倾身向前，绕过他用最轻的力道抓住他的左手臂，袁舟虽然没有叫出声，但也发出了很轻的“嘶”的声音，看来是真的很疼了。

　　高费的心跟着塌了一块，他没敢拉扯，把头上的外套摘下来放凳子上，直接走到他面前，袁舟坐在长凳边缘，他只好轻轻扶着袁舟的手臂，半跪在地上。

　　这画面看起来有些暧昧，不过当下的两人压根就没心思想其它的事情，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人相触的地方上了。

　　袁舟抵御着内心深处升起的抗拒，绷着半边身体，慢慢地他的胃就开始一阵阵抽痛，难受的他直皱眉头。

　　高费抬头看了一眼袁舟，勾起嘴角，说：“你要是想像个女孩一样矫情一下，也是可以的。”

　　袁舟嘴角一抽，忍住想揍他的冲动，将手臂往回收了收，高费又把他拽回来，哄道：“哎哎，不闹了不闹了。”

　　高费忍不住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聚精会神在他的手臂上，憋着一口气，开始十分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生怕碰到他伤口，让他疼了。

　　袁舟低头看着他镜片后认真专注的眼睛，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嘴角，笑意很浅。

　　当他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高费忍不住抽了口气，他都没注意到自己额角因过于专注而流下的汗，抬头啧啧两声说：“大佬还是我大佬，我说，袁大哥您是真牛逼，真男人，太能忍了。吭吭，采访一下，请问您是忍界派来的使者吗？瞧瞧您这嚣张霸气又不失含蓄的伤口，怎么着，难不成您当忍者不过瘾，还想cos杨过当个独臂大侠？”

　　嚣张霸气还不失含蓄，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啊，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大狒狒同学。高费在心里叫嚣道。

　　“我又没有得罪过郭芙。”袁舟回道。

　　两人一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袁舟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月牙一样，沉静又温柔。

　　高费被晃了神，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袁舟上扬的嘴角一僵，突然就不笑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路对面一个穿着破烂的佝偻老人奋力地拉着一车废品，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帮他推车。

　　高费清了清嗓子，也没再说话，他低头研究了一下袁舟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然后站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说：“不行了，我能力有限，搞不定这个，这么深的伤口得去诊所或是医院处理，打个破伤风啥的，而且都隔了一晚上了，再不做处理就真的要溃烂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眯起眼睛看他半天，说：“你真的是……不要命了吗？”

　　袁舟看着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没说话。

　　高费简单地给他做了一下包扎，又帮他把嘴角的伤处理了一下，然后把垃圾都收起来。

　　这一坐就耽搁了不少时间，两人商量了一下，高费去帮忙贴寻人启事，袁舟去最近的诊所处理和包扎伤口。

　　既然伤口已经暴露了，袁舟也就没有掩藏的必要，将卫衣的袖子撸起，稍微凉快了些。

　　“阿姨一直都是跟你一起出的门，就算对外面有印象也不会太深刻，而且昨晚上下雨，她肯定走不了多远，你们家附近你都已经全找过了吗？”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在杂货市场里，两边都是商铺，有卖服装的，有卖凉鞋运动鞋搞清仓大甩卖的，大喇叭传出的广告词在炎热的天气里竟显得十分寂寥。

　　“嗯。”

　　高费捏着下巴，想了想说：“你说四年前阿姨也走丢过，那时候她去了哪，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袁舟抿抿唇，说：“在我们家楼前有一座小公园，她浑身是泥，躲在一个水泥筒里。”

　　“躲？”高费皱眉问：“是因为害怕谁吗？”

　　袁舟摇摇头，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说：“她在和我玩捉迷藏。”

　　“啊……”高费了然道：“这个捉迷藏有点吓人。”

　　“嗯。”袁舟不置可否，说：“是我的原因。”

　　“我给她讲过一个变色龙和小老鼠的故事，小老鼠和变色龙都生活在一户人的家中，一次偶然它们相遇并成为好朋友，变色龙会利用自己会变色的能力掩护小老鼠躲过老猫的攻击，它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可是有一天它们吵架了，变色龙生气离家出走，小老鼠怎么找都找不到它，于是跑到花园里大声道歉，最后变色龙从草丛里爬出来，接受了小老鼠的道歉，两个小家伙又和好如初，一起过着快乐的生活。”

　　高费迟疑地问道：“你们……吵架了？”

　　“嗯。”袁舟眼帘低垂，说：“她想让我继续上学。”

　　“啊？”高费不解地问道：“你妈妈……那个，不是……”

　　他看了看袁舟不太好的脸色，忙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袁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高费问：“那……当时你是不想上学了吗？”

　　袁舟没有立即回答他，他很少在人面前回忆往事，也没有说过自己的故事，就连初中他们关系好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盯着前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烤得滚烫的地面，说：“上学要交学费，没有时间兼职，也不能照顾她。”

　　高费回想起初中时，除了在校上课和课间时间外，袁舟每次都是急匆匆的，那时他就觉得这个人很特别，他和所有学生都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而那时的他就已经很像一个大人了。

　　多少个少年都急于长大，快快融入社会获得自由，但他们从未想过，成年人的世界是什么颜色，所谓自由，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它和基因一样，具有先天优势，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已经获得了可以随意行使自由的权利，有些人穷极一生也难以追寻。

　　到了中午，袁舟和高费一起在一家沙县小吃里吃了顿盖浇饭，坐在不太干净甚至有些油腻的饭馆里，高费抽了张卫生纸擦干嘴问：“这次会不会和上次一样，有什么契机？”

　　袁舟思索着，墙上的风扇摇头扇着风，吹到他那里时，他柔软的头发就会飘起，轻挠着高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微微眯眼，轻声喊道：“袁总。”

　　袁舟愣住了，没想到再次听见这个称呼，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时间，这一瞬间，他感到熟悉又陌生，久远的回忆也被迅速拉回，好像一切都没变过，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高费也愣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脱口而出这个称谓，好在袁舟看起来没什么抵触反应，他松了口气，继续说：“这次总不可能又在跟你玩捉迷藏吧？这个游戏我非常非常非常不擅长，你也知道。”他指了指被自己推到头顶上的金丝眼镜，和眼睛。

　　“我什么都好，就是比较瞎。”

　　袁舟并没有心思体会高费的幽默，他放下筷子，看着自己只吃了一半的辣炒猪肝盖浇饭，说：“应该不是，是其它的原因。”

　　高费还想继续追问，但看他再次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状态，又闭上了嘴。

　　他们出了餐馆，继续往前走着，对面来人他们就将寻人启事派发出去，弯腰鞠躬感谢。

　　高费把冰冻的矿泉水放在额头上，看了眼头顶的大太阳，拽了拽衣领说：“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只有我们两个找肯定不行，这就像大海捞针，能找到的概率太低了。”

　　袁舟猜到他想要干什么，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甚至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求助于警方。

　　他摇摇头说：“失踪24小时之后才能立案侦查。”

　　高费看了看手表，估算了下时间，摆摆手指说：“no，no，no。”

　　他嘴角一勾，靠近袁舟，用手背挡住嘴，在他耳边神秘的说：“我有人。”

　　他的呼吸喷在袁舟的耳根处，热热的，痒痒的，袁舟感觉以耳朵为中心，自己半张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袁舟的喉结上下一动，看向他。

　　高费的皮肤很细腻，也很白，而且是白里透红的那种，这是天生的，但其实这也和他在一个良好的环境里成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养尊处优的人看起来都像个易碎的珍贵瓷玉。

　　“今天……”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将视线转向地面。“今天谢谢你了，但到此为止吧。”

　　高费并没有太惊讶，他早就猜到袁舟会说这句话，只是没想到他会坚持到现在才说，这让他心里有那么一丢丢的开心。

　　“不是吧袁总，你就准备这么打发我？”高费叹了口气，举起化冰后往下滴水的矿泉水瓶说：“一顿盖浇饭和一瓶水就把我敷衍过去了，这怎么想我都太亏了，而且我来都来了，找也帮着找了，就这么回去我很不甘心啊。”

　　“还有一个。”袁舟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了句。

　　“什么还有一个。”高费问。

　　“棒棒冰。”袁舟说：“还有一个棒棒冰，橙子味的。”

　　“……”会不会聊天啊，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行，你不想让我跟着也行，反正这腿这嘴这手都长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想找谁，想干什么，你也管不着。”高费指了指自己的腿、嘴巴，晃了晃手说。

　　袁舟见他大有要耍赖的样子，也不想多费口舌了。

　　于是，他们先去超市花了140块买了一条娇子烟，高费为了顾及袁舟，并没有抢着付钱。然后他们乘48路公交来到了新江市老派出所，刚走进大厅，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整个人都像泡进了凉水里，舒服极了。

　　张贤国叼着没点着的烟，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准备交接工作下班回家补觉，一扭头就看见了他俩。

　　“谁？”张贤国眯着疲劳的眼睛，一看竟是费费，边走边把烟夹在耳朵上说：“哟，这不是费费嘛，你小子怎么来了，你俩这是……刚过了一晚上，又手痒痒犯事儿了？”

　　“在张叔的地盘里我哪敢啊，我们来这儿是有正经事咨询您一下。”高费没有浪费时间，打了个招呼后便直切主题。

　　“哦哟，据你们说的情况，那这样的人要走丢了可了不得啊。”张贤国靠坐在办公桌的边沿，抱着双臂说。

　　“是的，昨天已经找了一夜，今天上午也找了，还发了寻人启事，但都没效果……其实我们想的是，扩大搜索范围，把附近的商铺监控、道路监控，还有居民楼附近车辆的车载监控都筛查一遍，一定能找到线索，可是以我们两个人肯定不行，所以就想来问问看，张叔……你看这事能办下来吗？”说完，高费又紧接着补充：“不能也不勉强，我们就按流程来，满24小时之后我们再来正式申请。”

　　“不用不用，你们大概还不了解，失踪人员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像精神病人和智障人士这样的随时都能向公安机关报案立案，你们现在才找来我我都嫌你们太慢了。”张贤国摆摆手，带他俩到了外面大厅，“来来来，别耽误时间，你俩赶紧跟我来。”

　　“那个小黄，”张贤国招呼一个青年警察过来，指着他俩说：“你赶紧先带小伙子走个失踪报案的流程，然后喊上几个哥们准备一下，咱这就出动去找人去。”

　　“哦哦好，我知道了师父。”领导加师父吩咐的活儿，小黄也不敢耽搁，领着他俩就要去办流程。

　　“你小子跟我过来。”张贤国指了指高费。

　　“哎，好的。”高费笑的很灿烂，答应的很乖巧。

　　他挨近袁舟，低声说：“你去吧，我替你善后。”

　　他在说话的同时从袁舟左右相通的卫衣兜里掏出烟，包在自己脱下来的运动外套里，然后他拉开距离，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下。

　　袁舟点点头，跟上小黄。

　　小黄问：“身份证户口簿都带了吧？”

　　“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