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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pter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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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舟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想到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高费看他脸上出现了笑容,心情也愉悦了些,笑着说:“你说是我就是呗。”
紧接着他又说:“我会好好考虑的,关于未来,关于父母。”
袁舟抬头看他,高费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扫而光,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袁舟知道他没在开玩笑,他会说到做到。
高费舔了舔干燥的唇:“我有很多不确信的事,比如说对现在,对未来,对很多很多有关你我的事。”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血液在血管里急促涌流,以至于他的神经都开始紧绷:“但唯一一个,是我确信相信以及坚信的事。”
袁舟的右眼皮无预兆地跳了一下,他意识到高费可能要说什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对你的感情。”高费凝视着他,将袁舟整个装进眼睛里,不让他离开分毫。
他蜷缩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里,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堵到了嗓子眼里,喉咙里满是干涩的热气:“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下。”
袁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高费就打断他说:“我很清醒。”
他拍拍自己的脸说:“我真的很清醒,咱刚从医院回来,从昨晚上到现在,我总共也就喝了半杯水,你要非说我喝水也能醉,那我真的是百口莫辩。”
袁舟当然知道他没醉,他低头看着指尖,说:“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别再兜圈子了行吗?我想好好和你谈谈你和我之间的事。”
袁舟说:“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有啊,有很多。”高费叹口气说:“你能不能看着我?”
袁舟深吸一口气,侧脸看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高费神情凝重:“你是不是?”
袁舟:“是什么?”
高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同性恋。”
袁舟愣了一下,除了对这三个字条件反射的恶心和想要逃避之外,他没想到高费能把这象征耻辱的词语说得那么轻松,就像在跟他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连个停顿都没有,这也让他意识到高费如今的观念真的与初中时期的他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高费催促道:“是不是?”
袁舟嘴唇很干,心也很干燥,他像是想要远远逃离那三个字似的感到某种窘迫和难堪,但又是那么的不自信:“……不是。”
高费逼视着他说:“你不是?”他觉得好笑:“你说你不是?”
“如果你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看着我?”高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袁舟,语气开始咄咄逼人:“袁舟,从初中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和看其他人不一样,是有温度的,我不瞎,我能感受得到,你的所有微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是!你是喜欢我的,你和我一样都是同性恋,就算你再撒谎,就算你可以通过自我催眠瞒过你自己,但你瞒不了我,你瞒不了所有人!”
袁舟像被人揭开了不愿回忆的过往,灰尘扑了满心,他抬起头看着高费:“高费,你只是因为同情我的遭遇而把它错认成喜欢了,这是不对的,这是要纠正的。”
高费的左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捂住额头,摇摇头:“不是……”
“不是。”他的目光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明澈:“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依赖,不是仗义,更不是同情,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的眼里就看不见别人,我想护着你,想每天抱着你,有想亲你的冲动,也有想和你……那个的欲|望,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是傻子,我不会分不清友情和爱情。”
袁舟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刚要张口,高费就打断他说:“你不用再说了,就算你说烂了嘴我也不会改变,我妈把我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接受了治疗,不管是通过医疗手段刺激脑电波还是心理催眠和辅导,没用,都没用,他们越想纠正我,我就越是清楚明白,就算给我安排一场狗血车祸让我失忆,哪怕是天雷劈在我头上,我也不会变的。”
袁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能阻止他继续这样下去,但他真的想推开高费吗?如果他真能狠下心,就不会答应高费借住自己家,也不会看他受伤而心痛,更不会因为他的几番话而再三动摇。
“所以别再这样了行不行?”高费轻声说。
“我真的,”他觉得心很酸楚,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往上梳了梳,叹口气说:“过去的这两年,忘不了你,也放不下你。”
“我有想过听你的话,不再和你有任何来往,我甚至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但当我开学看见分班名单,后来我们又被分到同桌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可能逃不开了。”
高费说:“而且我也不想再逃开了,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害怕流言蜚语,有些事不试试看永远都不知道结果,我已经受够了这么压着自己,其它事我都可以妥协,我甚至能忍受所有我爸妈对我的控制和摆布,但就这一次,就这一件事,我们为了对方勇敢一次行不行?”
“不要再强迫我了,”他把手放在沙发上,体会着粗糙坚硬的蕾丝布料,他的手指和袁舟只差5厘米,几近恳求道:“嗯?行不行?”
沙发旁边的电风扇在摇头,每到固定的位置,它就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
高费看着袁舟没有什么情绪的侧脸,心里有点沸热,喘不上气,他扯了扯圆领,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快速调节心情,可以坦然面对袁舟一次又一次的推拒,可以在承受来自尹莲的压力之外,再一次次的逆风奔向袁舟,但当袁舟一次次的拒绝他时,他还是会难受,会感到疲倦,像被巨石拖着,沉入更深的海底。
他的手和袁舟的指尖只有五厘米的距离,他动了动手指,就在即将握上去的时候,袁舟忽然蜷起手指,别开脸,用沉默和冷淡的侧脸拒绝了高费的主动,紧接着他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门口走去,手摸在门把手上,刚要拧开,就听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一定要这样吗?”
“……”
高费静静地吸了一口气,一股窒息感从心底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一定要这样吗?”高费也不怕会吵醒他老妈,冲袁舟的背影喊:“袁舟,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胸口上下起伏,因为难受,因为疼痛发胀,他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觉得这么多天累积的情绪一层一层的堵在这里,却始终被他用极度的理智压抑着,他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憋得心疼。
“为什么?”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双眼被不停滚落的泪水烫的很疼,他紧捏着拳头,浑身颤抖:“为什么啊!!”
他像在发泄似的,疯狂地用拳头砸沙发,脚踹到茶几,也不管骨头被硌的有多疼,更不管因为幅度过大导致后肩的伤有多刺痛,他反而更用力地撞上去,他只觉得这些疼痛能让自己好受点,他甚至想拿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划一刀,用来盖过心脏的疼。
……
“你为什么不能……”他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捂着额头,声音呜咽:“就一次,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都这样!没有一个人好好听我说话,没有!!我真的快要被逼疯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啊!!”
“高费!”袁舟的声音低沉又克制,他背对着客厅站在房间深处的夹角,显得闷闷的。
“你别闹了。”
“……我闹?”高费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冷笑道:“你说我闹?我他妈为什么闹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们每个人都是这副嘴脸,好像全都是我的错一样,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支持我,没有人想过我的感受,也没有人在乎过我!你们都想把我逼疯……”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袁舟转过身,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在短暂的静寂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让我怎么办?”
高费张了张嘴,本来是满肚子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却突然像哑声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舟的语气中带着薄怒和隐忍,以至于听起来有些颤抖和哽咽:“你觉得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没有站在你那一边,你觉得全世界都在亏欠你,可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有站在我这边为我想过吗?你不怕别人的目光,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你可以坦然,你可以勇敢,但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生活过来的,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活着的吗?”
高费脑海中一闪而过今早回来时那些邻居间的交头接耳,又想起偶然窥见袁舟家门外那面耻辱墙,一股酸涩堵在心口。
“你这两天在我这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你该知道我大概有个什么家庭,过着什么日子。我爷爷,只认钱不认人自私自利又满嘴脏话,我就算是穷到喝西北风他也只会想尽办法让我交出低保补贴而不是给我一碗粥让我有个地方歇脚,就凭他一张烂嘴都能让我奶奶去跳楼,他除了会撒泼耍赖以外什么都不会干!我姑姑,成天只想着撺掇她爸来找我要钱,我没钱就先尽办法去找我姥姥要钱,生了孩子又因为没钱没时间就要拔了最疼她的亲爹的氧!她想让他去死!我爸,一个同性恋,一个骗婚,私奔,不顾家里妻儿的死活的男人,只想自己过的潇洒自在却不管自己亲生父亲的死活,到现在都见不到人影,宁愿去求着别人带他走也不愿意回来和我一起生活!我妈……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紧咬下唇,拼命忍下涌上咽喉的哽咽:“高费,我问你,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要生在这样的一个家里?我是上辈子杀了人还是灭了国才会有这样的亲人?我要怎么赎罪,我要赎多少罪你们才肯放过我?”
“我……”高费早已经没了怒气和怨怼,只剩下茫然和不知所措,他从沙发上起来,慢慢走到袁舟面前,看着他因为低垂着头露出的白皙的后颈,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抬起又放下。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可以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高费咬咬牙,轻轻扶着袁舟肩膀,让他微微靠近自己,将额头抵在自己肩上,僵硬地拍拍他的背。
“对不起,我……”他懊恼自己过于心急,也后悔自己刚才不管不顾地逼问和发泄:“我不该说那些的,我没想让你这样,我……对不起……”
袁舟或许是累了乏了,他没有挣扎。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摇摇头,声若蚊蚋:“我只是……太怕了……”
太怕了,怕什么?
如果是初中时期的高费,他对袁舟的了解绝不会太深,而现在的他大约能猜透袁舟的心思。袁舟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尽管他表面上表现得很平静,但其实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击溃他脆弱的神经,他怕什么?他只是太怕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与平衡都被打破,与其面对未知的风雨,他更习惯于退缩,退到他自己的安全区,看着风雨从他眼前呼啸而过。
高费像安抚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背,微微扬起头,盯着天花板,带着叹息:“嗯,不怕,不怕。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高费以为他趴在自己肩上睡着了,而自己的半边身体就要僵硬酸痛到麻痹的时候,袁舟的老妈打开了房间门,抱着美羊羊玩偶揉了揉眼睛,然后迷蒙着双眼看着他俩。
“狒狒……圆圆?”她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浓重的困意和困惑。
高费不知道该怎么好了,转过头尴尬地笑了笑,拍拍袁舟的肩,问老妈:“那个……打扰到你睡觉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肩膀一轻,袁舟没有看两个人,依然垂着头,声音小小的,还带着鼻音:“我有点累,先睡了。”
说完便打开卧室门进去了,最后反手关上。
“唔?”
袁舟老妈像是忘了昨晚发生的事,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看了看袁舟关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高费,但见他双眼通红,还吊着半条手臂,于是从门里出来走到他面前,用手轻轻抚摸,还对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轻轻吹气。
“疼吗?”
“还好……”高费被她的眼神吓到了,怔了怔。
这种实实在在没有添加任何夸张成分的关切口吻他很少能从尹莲和高启祥身上体会得到,一时间竟让他觉得很陌生,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疼得是她自己一样,红了眼眶,眼泪落了下来:“狒狒不哭……”
高费愣了。他不记得具体是几岁了,他摔破了水杯,自己捡碎片时被划破了手腕,血不断奔涌而出十分骇人,他被疼哭了也被吓到了,佣人们手忙脚乱的涌上来把他抱走处理伤口,尹莲却坐在一旁,用极其冷静甚至有点无情的语气对他说:“这不过是小伤,一点也不疼对不对?”
“就因为摔了一下就要哭,要抱抱,以后长大了还怎么成大事?”
“不能给他礼物,要让他自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他胜利的时候给他鼓励和祝福,庆祝他赢得了比赛,要学会谦虚和谨慎,不能骄傲大意。”
仔细想想,他从小到大能从尹莲身上感受到的温暖的母爱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只有在外人面前,她才会展现出她温柔和蔼的那一面来,平时的尹莲,是个严母,或许是血脉的关系,又或是他觉得所有父母都是这样的,所以他从不觉得尹莲有多冷漠,反而深陷在父母制造的逼真假想中,幸福了十几年。
“不疼,”高费感受到来自袁舟老妈的怜爱和疼惜,鼻尖泛酸,笑着说:“我一点也不疼,我就是……”
太难受了。不管是因为袁舟,还是那虚假冰冷的亲情,都让他心口发闷,难受得刺痛。
“嗯嗯,我受伤的时候,圆圆,圆圆就会给我吹,吹啊吹啊,痛痛就飞走喽!”老妈点点头,用手背抹掉眼泪,手指绕圈向上说:“我可厉害了,我来帮你把痛痛吹走!”
“吹啊吹啊,痛痛飞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