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40、Chapter40

　　在这之前，无论别人怎么围观指点他他都不觉得丢人，但唯独在高费面前，袁大飞的出现就好似有人扒光了袁舟的衣服，露出他鲜血淋漓的血肉，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的冲动。

　　袁舟逃也似的拽着袁大飞的衣领往楼下走：“你自己借的高利贷你自己去还，我没钱，你找我没用。”

　　“我不走！我不走！！”

　　袁大飞挣扎着，扒着楼梯扶手不肯走，无论袁舟怎么拖拽都像个黏胶一样黏在那里。

　　“我知道你姥死之前给你塞不少钱，还有把你妈撞傻的那孙子赔的钱，肯定不止那三万，你他妈就是藏着掖着不拿出来，袁舟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你他妈这是见死不救，你这他妈的就是弑亲！！你今天要不给我钱，我就去死！！”

　　袁舟的脑袋嗡鸣作响，疼痛从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刺痛着他的中枢神经。他只觉得胸口就像一只不断膨胀的气球，已经逼近了爆炸的临界点，他喘息着大吼，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凄厉：“那你就去死！”

　　袁大飞坐在阶梯上抱着扶手，头往生锈的铁栏杆上狠狠撞去，撞得砰砰作响，整个楼梯扶手都在嗡嗡震动。

　　“我操，”高费真的被一幕震惊到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只能重复着脏话：“……我操。”

　　袁舟从未像今天一样感到疲倦，他抓着袁大飞的衣领，不管他布满鲜血的头有多惨不忍睹：“既然想死那就赶紧去死，别像个懦夫一样敢说不敢做，别说我看不起你，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耗子都懒得搭理你，你要想死我绝不拦着，但是我警告你，你就算是死，你也不要死在我这里！我他妈嫌脏！！”

　　他声音颤抖着：“还有，我有多少钱难道你心里没数？车祸赔的十一万全给我妈做手术治疗用你不知道？这些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偷走的钱杂七杂八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全是我姥姥攒着她的养老金省吃俭用给我的，从我小时候记事开始，我知道的爷爷就是眼里只有酒和女人的废物！！你除了会要钱以外还会什么？啊？！你……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他垂下头，低声冷笑道：“我拿着每月150的低保和60的残疾补贴，周末无休兼职，平时晚上放学后也要去轮场打工，每月总共才有两千，你以为这样钱就够了么？光是我妈的治疗费买药费每月就要花掉上千！现在我身上还背着你那三万块的债，你还觉得不够是吗？问我要钱？好啊，我要不要把命直接给你算了？”

　　袁大飞听完袁舟一大长段有关这些年的心酸和绝望，无奈和无助，不仅没有感触，反而眼睛一亮：“你还有低保？？那特困的钱有没有？你肯定有！你把每月领的那钱都给我，我以后也就不找你了！”

　　袁舟看着袁大飞渴望贪婪的眼神，心彻底冷了下来，他的脸上不再有多余的表情，不理会袁大飞的挣扎与吼叫，将他从阶梯上硬拖下去。

　　高费担心袁舟，刚要追过去，就听身后传来尖锐的哭声，扭头一看，袁舟的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估计是把刚才那幕都看到眼里了，一时受刺激就哭了出来。

　　“圆圆……呜呜呜……圆圆！！我怕，圆圆呜呜呜……”

　　袁舟听见老妈的哭声浑身一僵，身上的怒火顿时熄灭一半，他抬起头就看见哭得脸色通红声音嘶哑的老妈，心也跟着酸起来，一瞬间他的过往犹如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掠过，泪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飞快地抬起手臂，抢在它涌出眼眶前擦掉。

　　“高费！”他带着些微的鼻音喊了声。

　　“我知道！”

　　高费不用回头就明白他呼喊自己的目的，转身一把拦住想要往外跑的老妈：“那什么羊羊，羊羊！你家圆圆现在有点事要处理，我带你进屋玩行吗？你想不想看喜羊羊？不想看也行，那你想看我用扑克牌给你变魔术吗？我最近刚学一招，超厉害……”

　　可即便是他再说破了嘴，袁舟的老妈也依然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腰被高费拦着，手却还死死扒在门框上，另只手伸出去哭喊：“呜呜呜呜……我不要你，我要圆圆！！”

　　高费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是不行了，他直接把袁舟老妈扛起来，侧身伸脚将门关上，门轴发出陈年老朽的吱呀声，像被拖长了音调却演奏的非常拙劣的小提琴音。

　　在门即将闭合的那刹那，他看见的是在袁大飞的辱骂中麻木失神，甚至能看到他周身散发着黑洞气息的袁舟。

　　“袁总，等我！！”

　　防盗门关闭，隔绝了一部分的喧闹声。

　　“我不要你，我要圆圆！！”老妈重复着上句话，含着泪的眼睛一狠，张嘴就狠狠咬在高费的肩膀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靠，这他妈都什么事！难道他那么多年来都是在过这样的生活吗？高费的痛觉敏感，被咬疼了皱着眉，脑海里全是这么多年来袁舟一个人在这种环境里成长的画面，心一阵阵的抽痛。

　　他很想奔向袁舟，与他肩并肩，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袁舟老妈平静下来，无论如何，得先把她哄进屋再说。

　　袁大飞和袁舟的争吵声在楼道里就像开了扩音的喇叭，除了陶艺睡觉是雷打不动，其他人基本都被吵醒了，陶老爷和孟捕快因为不清楚状况也只是开了条门缝，一看竟是袁舟，赶紧开门问情况。

　　其他人都在睡梦中被吵醒，非常不爽。

　　“干什么啊这是，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

　　“又是五楼那户吗？哎！你们有完没有，好不容易安生一段日子，又来扰民？？”

　　“烦死了，神经病吧都，一家人没一个正常的，要赖着不走就别整天出这些破事，自己家日子不好过也故意让别人家日子不好过！”

　　叽叽喳喳的抱怨声里还有人说要报警的。

　　陶老爷说：“要不这样小舟，你看你爷爷是要拿多少钱，我们先给你们垫上。”

　　袁舟想起了当时给他伸出援手的张贤国，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干：“……不用，谢谢了陶叔。”

　　袁大飞随手抹掉眼角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哟，换邻居了？相处的不错啊？行行行，你们先给我两万垫上……”

　　袁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拉下楼。

　　刚从单元楼出去，他们就迎面碰上一群来者不善的人。

　　袁大飞直接缩在袁舟身后，一把将他推出去，然后像只老鼠一样窜了出去。

　　“去，找俩人把他给我堵上，逮回来。”一个手臂上刺着白虎纹身的男人冲手下抬抬下巴。

　　“你是袁大飞家属？”他把目光锁定在袁舟身上，这人肩上扛着一根铁棍，嘴里叼着烟，高仰下巴瞄了眼袁舟手里同样握着的一根铁棍。

　　“你们就是高利贷？”袁舟反问道。

　　手臂上全是纹身的男人吐了一口烟，打量了一下袁舟，微微眯起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打开给他看：“这是袁大飞一个多月前签的，他儿子袁辉是担保人，这个月月初就已经到还款期了，连本带利三万一，到现在都赖着不给，我们老板说了，今天不管给不给钱，至少要打折一条腿。”

　　袁舟并不是很懂借高利贷的规矩，但他知道借高利贷的后果，大部分的讨债人都是硬磨，什么损招都上，发短信打电话骚扰，公司、家门口蹲点无所不用其极，极少部分的采取社会讨债法，往往背着人命，且有一套独立的追债系统，下手狠毒话不多，显然袁大飞碰上了后者。

　　袁舟扫了一眼男人身后的人，除了刚才跑去追袁大飞的三人外，还有七个人，如果直面刚，他绝对不占优势，之所以会分析当前形势，并不是他想要帮袁大飞，而是担心他们会波及到自己。

　　“他们借钱和我没有关系，你们要找就找签字的人。”说完他转身就要进单元楼，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堵在中间。

　　啧。袁舟觉得事情的走向对自己不太有利，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灰蒙蒙的窗户，忽然希望老妈能够多拖延一会儿高费，让他不要出来，至少不要在他打架或挨打的时候出来。

　　“小弟弟，你别怕。”男人走到他面前轻笑着说：“我们虽然是混高利贷的，但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对吧，你看，我们协议上还写着，只有在本人还不起或失踪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找其他顺位来替他们还账，但既然袁大飞没失踪，我们暂时就不会找你麻烦。”

　　袁舟瞥了一眼他所谓的“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一大堆，最后的署名的确是袁大飞，他不怎么会写字，写得歪扭七八，只有小学生才能写出那样的字。

　　有两三个邻居从楼层窗口里探出头来，又指又说，有的则是打着呵欠回去睡觉。陶老爷和孟捕快趴在楼道窗口往下一看脸色就变了，孟捕快立即回身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去，陶老爷跑下楼说：“几位弟兄有啥话不能白天好好说，用得着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儿闹事？”

　　袁舟见陶老爷下楼来帮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很感激他。

　　袁舟挡在陶老爷前面，说：“没事，你先上去吧陶叔，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陶老爷低声说：“这些人都混道上的，黑白通吃，不然也没那么嚣张，我估摸着报警也没多大作用，你瞅刚才那人嘴上说着不找你麻烦但还是让人拦着你不让你走，这事儿铁定没那么好解决，你先这样，我让你孟姨回屋拿钱去了，你们先用着，先把这群人糊弄走，以后的事咱以后再说！”

　　袁舟刚张嘴，就听袁大飞的哀嚎声由远及近，他被两个人又是架又是拖着过来，迫使他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