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39、Chapter39

　　高费自从离家出走后就一直睡不踏实，他的脑子里总会涌现出很多人和事，比如尹莲，比如高启祥，比如等等等等，正因为这些事一直压在心里，促使他的睡眠很浅。

　　睡到半夜，原本整个屋子安静到只有风扇在转动的吱呀声，但高费还是捕捉到了不同的异响，他猛地睁开眼，瞪着一片黑暗，身体的感官瞬间全被打开。

　　咯吱……咯吱……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声音似乎是从屋子外发出的，仔细辨听，应该是门锁发出的动静。

　　操，小偷？

　　高费没敢发出声音，他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转头看向黑暗中的玄关处，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状况。

　　咯吱咯吱的诡异声响再次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高费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眼袁舟紧闭的房门，决定先去找袁舟，可怜他夜盲，只能跪在地上摸索着，他记得白天有在电视机旁的柜子里看见一只手电筒，于是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柜子，打开后找了一阵，找到一只手电筒。

　　他打开最小档的开关，向玄关处照去，只听那个声音还在持之以恒的继续。

　　高费借着手电筒的光走到袁舟房门口，小声敲了敲门，贴着门缝喊：“袁总。”

　　没听见回应，高费拧开门把手进屋，踮着脚尖跑到袁舟床前推了推袁舟。

　　袁舟的睡眠也不深，很快睁开眼，睁眼就看见拿着手电筒乱晃的高费，吓了他一跳。

　　他皱眉问：“怎么了？”

　　高费赶紧“嘘”了一声，指了指外面说：“你家要进小偷了。”

　　袁舟眉头紧锁，看向房间门外，他们安静了几秒钟，袁舟也听见那个悉悉嗦嗦的声音，但并没有表现得很慌乱，反而十分淡定地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后面的角落翻出一根细长的铁棍，说了句“在这里呆着”，然后借着月光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高费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敢，也不管对方身上带没带家伙说干就干，担心他会受伤，在他衣柜后面翻了半天都没找出第二根铁棍，只好把手电筒的光调至最亮，从卫生间捞起拖把，把棍子抽出来追出去。

　　袁舟握紧手里的铁棍，在门外的人还沉迷于开锁中时，果断地开锁，打开防盗门，拉开外面的栅栏门，高费拿着棍子正好赶到。

　　对方似乎没料想会被发现，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工具也摔在地上，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袁舟本来怒气冲冲，然而在看见来人的面容后愣住了。

　　“怎么了？”高费看不清来人，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袁舟的犹豫。

　　袁舟声音低沉冰冷，就连高费听了都不禁打个寒战：“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人嗫嗫嚅嚅，因为心虚而退了两步：“我我我……”

　　袁舟一脚迈出门槛，抓住那人的衣领就往上提，将对方逼到墙壁上。

　　“又想干什么？三万还不够你糟蹋是么？”

　　一个苍老中又带着老烟枪固有的沙哑声音说：“这是我儿子家，他老子想来就来，你管得着？！还问我来干什么，我来拿钱！两万块，快给我！”

　　高费从老人的话里推测出这个老人应该就是袁舟的爷爷袁大飞，同时也是传闻中将他奶奶逼死却十分疼爱女儿的赌徒。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客厅内灯火通明，光亮照到袁舟的背和那个人的半边身体，高费看见那人竟是一个头发斑白的瘦削老人，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老人脸上有被人狠狠揍了一顿的淤青和血迹。

　　“……袁总……”高费迟疑地喊了袁舟一声，他还没见过如此低气压，具有攻击性的袁舟。

　　老人显然也发现了高费的存在，探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紧接着布满狰狞伤口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那笑让人很不舒服。

　　“哈哈，哈哈！！真是亲儿子啊！你那个爹是个大变态，你他妈就是个小变态！看看都把什么妖艳贱货带窝里来了，还说老子我不干净，你个变态小杂种又能干净到哪去！！”

　　他的声音很大，而老式楼房又不隔音，甚至带有回音功效，很快他的声音就在整个楼的楼道内传开了，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循着声音找过来。

　　高费站在门口，被老人口里吐出的一大段尖酸刻薄的话震住了，费了好半天才回神过来，他说的“妖艳贱货”好像指的是自己。

　　袁舟紧握着铁棍的手被硌得生疼，他强忍住想一棍子砸烂袁大飞头的冲动，抓着他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道：“你这么晚来拿钱，干什么用？”

　　袁大飞脸上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应该是不久前遭受的毒打，袁舟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袁大飞也不怕别人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多丢人，实话实说：“你姑生孩子，老子借了两万高利贷，你赶紧把钱拿出来给我补上！”

　　“什……？”他愣了一下，脸色黑了下来：“你借了高利贷？”

　　袁舟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感觉有汹涌的巨浪张着倾盆巨口扑向他，他在翻滚的海浪中快要窒息。

　　这么多年，袁大飞从未给过他家一分钱，不管袁舟有多困难，他只要没钱花就会来袁舟家里拿钱，刚开始袁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他翻箱倒柜拿走不多的存款，后来袁舟真的已经穷途末路再也拿不出钱了，他却还是照例来拿钱，让他去卖房子，威胁他如果不给钱，他就当场死，有一次就真的当着老妈和邻居的面在客厅上吊，闹得鸡犬不宁，袁舟受够了，那时候他姥姥正好来送自己腌的菜，就给他存折让他去附近银行取两千块的养老金给袁大飞让他赶紧走，他尝到甜头后，竟找去了他姥姥家，袁舟忍无可忍，去袁大飞家里砸过一次，后来袁大飞安分了一段时间，但令袁舟没想到的是，他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趁袁舟不注意过来偷钱，自上次从袁大飞家离开后，袁舟再一次为他垫三万块，他本以为能再消停一段时间，他的生活好不容易快要步上正轨，可他却又出现，又要来破坏他的生活，再一次要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袁舟低下头，像是在深深地喘息，过了半天才说：“我凭什么？”

　　他抬起头，怒视着袁大飞：“我凭什么要替你还钱？！！”

　　袁大飞唾沫星乱喷：“凭你活该是我袁大飞的孙子！！”

　　砰！

　　铁棍砸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墙壁顿时凹出一个坑，灰白的墙皮扑簌簌洒落在地。

　　高费心一跳，他被这样的袁舟吓到了。

　　“别他妈……”他死死地攥着铁棍，手臂因为太用力而感到酸痛，他深吸一口气，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下去，双眼血红，咬着牙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别逼我，滚。”

　　袁大飞缩了一下脖子，但正如他本性一样，不讲理，怕死但又拉不下脸，便只梗着脖子瞪眼吼道：“我就不滚！来！要打我是吧？你今天不把老子打死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袁舟，别怪老子没提醒你，当时高利贷上签的就是我跟你爹袁辉的大名，他们找我拿不了钱，就会来这儿找你爹！父债子偿，袁辉不在就得是你替他给我还钱，你今天要不给，我袁大飞就赖在这儿，他们等会儿找过来，咱谁都别想好过！！”

　　高费被他的话刺得耳朵疼，一种难言的压迫感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原本他对传闻中的袁大飞并没有多少真实感，然而当这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说出那些如刀子般的话语，将无赖耍到极致，他才真切感受到被迫身处黑暗漩涡的袁舟是多么的难受，多么的压抑，多么的无可奈何。

　　他抢在袁舟说话前说：“行啊，等会儿他们要是找过来，我第一个就把你送出去，反正他们找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会做拾‘人’不昧的好雷锋而已。”

　　袁大飞指着他骂道：“你哪儿来的你！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滚你妈的死娘娘腔！臭人妖！”

　　“……你骂我什么？”高费再一次因袁大飞的尖酸刻薄而震撼，皱眉道：“这位大爷，你要骂就骂我，别拖家带口。”

　　“骂的就是你！我他妈就骂你全家！能生一个人妖出来的女人能有多正常！你家一个个都他妈是狗撅出来的屎，人堆里的臭垃圾！像你们这样的都他妈是神经病，怪物！！”

　　高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家庭，但毕竟他们是生他养他行使了十多年抚养义务的亲生父母，他决不允许旁人侮辱自己的家人，这是他的道德底线。

　　其实他挺想冲上去给袁大飞两拳的，但他再怎么说也是袁舟的爷爷，加上他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万一出了事也是条人命，况且这于情于理都是袁舟的家事，他无权干涉。但他的脾气也不算太好，如果真被惹恼了，刚才那些内心独白也就作废，而且现在唯一能将袁舟从绝望的家庭环境里拉出来的方法或许也只有采取相同极端的做法。

　　“闭嘴！”袁舟加重了力道，冰凉的铁棍重重抵在袁大飞肚子上，戳着他的肋骨，双手微微颤抖。

　　他可以接受别人这样说他，但却不能接受别人这么说高费：“他不是那种人。”

　　袁大飞嘲讽道：“哟，现在还知道护人了是吧？他要不是他大半夜在你家干什么，老子一看你俩就有一腿！还不敢承认，不会是跟袁辉一样在客厅里搞上了吧！！”

　　袁舟像被戳到了某个伤口，瞪着发红的双眼举起拳头，就在离他的脸只有三厘米的距离时又用强大的理性忍了下来，从他耳根擦过，狠狠砸在墙壁上：“我再说一遍闭嘴！”

　　他眸光冷凝，呼出的气仿佛都带着寒冰：“袁大飞，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他能清楚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但他不敢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