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38、Chapter38

　　回到单元楼，高费跟在袁舟身后没有说话，安静的让人不适应，他偶然间回头，看见高费在看周围，像在找什么。

　　袁舟知道他在找什么，就当没看见，并没有说什么。

　　回到家后已经是十一点，这个时间，老妈如果等不到袁舟就会自己先睡。

　　袁舟进门前跟高费嘱咐了几句，接着他们就用最小的声音开门进屋，袁舟先给高费冲了杯感冒药，让他喝完后，两人前后洗漱，等袁舟走出浴室，就见高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他昨天给他的那个自制绘本在读。

　　高费听见他出来的声音，说：“这个故事写的很好。”

　　袁舟其实很自卑，也很不习惯别人对他的夸奖。

　　“你要是想安慰我就算了。”

　　高费抬头盯着他看了会儿，看得袁舟浑身不舒服，忍不住说：“你看什么？”

　　高费上半身前倾，左手手肘搭在腿上，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着说：“看你好看。”

　　袁舟把刚喝完水的水杯砰地一声放下，不再搭理他。

　　高费说：“行，不和你闹了。”他拍拍沙发，说：“坐下聊会儿？”

　　袁舟说：“不行，明天我要早起去兼职。”

　　高费震惊了：“还去？你没有休息日？”

　　袁舟说：“我和你不一样。”他穿过客厅，给高费打开电风扇，设置好风速和时间，说：“我还要挣钱养家。”

　　高费的视线跟着他而动，问：“你这个样子多久了？”

　　袁舟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有四五年了吧。”

　　高费不解道：“他们敢收未成年？”

　　袁舟摆好电风扇后，站起来看着他，说：“低成本高收入的廉价劳动力谁不想要？”

　　高费毕竟出生在商宦家，对生意场上的权术很敏感，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利益关系。

　　他替袁舟分析道：“你得把自己的价值最大化，才能获取对等或接近对等的回报。”

　　高费手里还拿着袁舟的绘本，他打了个响指说：“你试试去投稿吧。”

　　袁舟说：“投稿？”

　　高费点头，举起他的绘本说：“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最有价值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着说：“idea。”

　　他继续说：“我之前有了解过一些这类，相较国内，绘本在国外更盛行，国内虽然暂时还不支持二胎，但无论哪个时期，国内对孩子的教育永远都是第一位，尤其是对文化知识的投入，在幼儿智力发育和初步学习阶段，绘本是最简便且最有力的教育手段，因为它可以利用多图少字的特点吸引幼儿的注意力，这不仅是一种最简单的知识传递，更是一种极高的视觉享受。”

　　他说了很长一段的分析，袁舟看着他陷入自己世界中的样子，突然觉得高费整个人都离他很远。

　　高费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出来，抬头说：“其实这种道理应用在成人社会里也一样，比如说现在刚面世不久的微博，就是抓住了人们碎片化阅读的特点……”

　　他这才发现袁舟看向他的目光是茫然的，意识到自己说跑题了，连忙拉回来说：“不好意思，我跑题了……”他清清嗓子，说：“其实绘本这个领域是很有前景的，你可以尝试一下，当然起步阶段的效果肯定不会太好，但等到以后编故事的能力或画技更加成熟后，你的价值一旦凸显，你就能具备和对方谈判的资本。”

　　他把绘本递出来，说：“原创，永远都是价值最高的意识产物。”

　　袁舟伸手把绘本接了过来：“我会考虑。”

　　高费点点头，伸着懒腰打哈欠，说：“那你赶紧去睡吧，我早上可不像你一样起那么早，就不做你的闹钟了。”

　　袁舟给他交代了几句他呆在家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回房睡觉了。

　　高费躺在沙发一端，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袁舟的房间。

　　他盯着那个门看了很久，直到从门缝下溢出的光消失，他才终于撑不住困顿的双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袁舟已经出门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餐桌上的纱罩下放着几盘菜。

　　袁舟的老妈还是怕生人，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高费洗漱完后，先在袁舟房间里看了会儿他墙上贴着的画，然后到他的书桌前坐着，翻了翻桌上的心理学书籍。

　　耀眼的光芒穿过玻璃照进来，把书桌晒得发烫，他摊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楼下大妈们叽叽喳喳的大嗓门，发了好久的呆。

　　早上八点半，高费花了好大功夫也没把袁舟的老妈哄出来，正想出门买点吃的哄哄她，出门就碰见了倒垃圾的陶艺，于是两人就结伴去了趟附近的小超市，在陶艺的推荐下，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用的东西，结账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陶艺狡猾的笑容，觉得自己似乎被他忽悠了，但他顺水推舟，逼着陶艺说出很多关于他和袁舟之间的故事。

　　反正陶艺也知道袁舟和高费之间的小暧昧，他也就当做个澄清，顺便怂恿他尽早攻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袁舟，带他走出阴霾。

　　晚上袁舟回到家的时候，就见高费和老妈坐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看动画片，到了关键处时两人还兴奋地拍手，他忽然陷入某种他其实是带了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的恍惚中。

　　高费回过头看袁舟回来了，侧着身，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说：“没想到现在的动画片还真挺好看，比我小时候看的什么奥特曼和柯南可单纯太多了。”

　　袁舟把买来的刷漆材料放在地上，在玄关处换下鞋，问：“吃过了？”

　　高费点头说：“吃过好大一会儿了，你吃过了没？我记得还剩一点菜，要不给你温温？”

　　袁舟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他第一次见到的玩具，说：“我吃过了。”

　　他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高费正帮老妈摆弄一个芭比娃娃，说：“是啊，今天出门碰见核桃了，我和他一起去超市逛了一圈。”

　　袁舟看着桌上一大堆的零食和玩具，有的玩具一看就很贵，他表情不是很好看，高费低头还在继续摆弄，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

　　袁舟默不作声的洗澡换衣，又将老妈哄去睡觉，从老妈房里出来后，他走到沙发旁，说：“去天台。”

　　高费转头看了一下时间，快到晚上9点：“现在？”

　　袁舟说：“现在。”

　　高费说：“能在这里聊么，外面蚊子多。”

　　他不太想去天台，不仅是因为蚊子多，更是因为他对袁舟家的天台没什么好印象，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袁舟是有话要跟他说。

　　袁舟妥协了，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和高费刻意保持着距离。

　　电视机里还在放《喜羊羊与灰太狼》，正好放到沸羊羊和美羊羊同框，高费笑了笑，指着电视里的沸羊羊说：“其实啊，我觉得我还挺像那个沸羊羊的，你呢，就像美羊羊，我永远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你永远站在我前面，但从来不会回头看看我。”

　　袁舟说：“你想我把眼睛拿下来贴在你身上？”

　　高费没有接他的冷笑话，转过脸看他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袁舟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说：“我也没有开玩笑。”

　　高费无奈地说：“你总是这样，总想去逃避问题。”

　　袁舟把水杯放下，缓缓靠在沙发背上。

　　他之所以一再逃避，是因为他一直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他是个既纠结又犹豫不定的矛盾体，先前暑假他在天台和高费说那些话时，其实他是坚信自己能收拾好对高费的感情的，但经过很多个瞬间他才发现，感情并不像东西，想整理就整理，想丢弃就丢弃，他和高费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袁舟转移话题问：“今天买东西花了多少钱？”

　　高费费力地想了想，不确定的说：“大概二三百？”

　　袁舟继续问：“你还剩多少钱。”

　　高费一愣，翻了翻口袋，说：“还剩一百七。”

　　袁舟又问：“你打算多久之后回去？”

　　高费很抵触这个话题，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闷声说：“能不说这个吗？”

　　袁舟看着他说：“你现在所有流动资金只有一百七十元，这还只是三天，高费，你花钱没有节制，也没有理财观念，顶多再过半周，你的钱就会用光，你借住我家可以，还想让我养你？”

　　高费张了张嘴，说不上话来。

　　“不是，”他说：“我没那个意思。”

　　袁舟看着电视机欢笑着的卡通人物，说：“你想逃离也好，寻求自我也罢，都可以，但你不能不考虑后果。”

　　“生活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袁舟转头看着高费，说：“对你来说，一两百只是买了你当下以为需要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它就是可以支撑我活半个月的生活费，如果还有剩余，可以奢侈一点，带着老妈去附近的饭馆吃个北京烤鸭，或者是存起来，留到以后应急用，吃，喝，生活用品，杂七杂八，每一样都要用钱，你平时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有体会过生活的不易，但这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纯粹。”

　　“你父母对你的禁锢，其实也是另一种保护方式。”

　　高费很少听袁舟说这么长段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慨于袁舟逼他认清现实，又为他肯与自己交心而感到欢喜，但更多的还是他一次又一次想尽办法拒绝自己的落寞和疲惫。

　　“行了，”高费说：“你不就是想跟我说我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么，你不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么？”

　　袁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烦躁与压抑的愤怒。

　　“我只是在跟你说你现在的情况，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你不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高费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有点冲，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很幼稚，在袁舟面前，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他叹口气，说：“突然好想喝酒。”

　　袁舟想起他上次喝酒后的状态，说：“你不能喝。”

　　高费无奈地笑了一下，点头说：“行，你不让喝，我就不喝。”

　　电视机里在插播广告，两个人没有换台，全都各怀心事。

　　过了会儿，高费说：“你说的对，我是没有做任何计划就这样跑出来了，其实我都知道，就算他们是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就算他们有时候会让我感到痛苦和绝望，我也不可能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我……无数次试想过逃离那个地方，甚至连做梦都在逃，但我还是太胆小，太懦弱了，我怕我和他们闹翻后，那个家就会彻底消失，我就会变成一个人，有来处却再无归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种滋味。”

　　袁舟觉得真正让高费克制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孤儿，他说：“那不是懦弱，是你担负起了维系整个家的责任。”

　　高费被他生硬的安慰方式逗笑了，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抛着，说：“袁总，你也太高看我这个人了，我除了气我妈以外，就没什么出息。”

　　他咬了口苹果，掰着手指说：“成绩成绩不怎么样，脾气脾气还倔得跟头驴一样，叛逆期这么久不减反增，你说我除了长得好看以外还有什么优点。”

　　袁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说：“自负、自恋、厚脸皮，这不都是你的优点？”

　　高费瞪大眼睛道：“真假的，你说的是贬义词吧？”

　　袁舟说：“你自己知道不就行了？”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放在腿上的绘本，想起前不久高费客观分析绘本前景的样子，觉得那时候的高费既陌生又遥远，和以前一样，高费就像一颗太阳，让他因为恐惧过于灼热的炽烈而逃离，但又不断被吸引着靠近，哪怕最后只是飞蛾扑火。

　　袁舟想着心事，有些话就下意识说出来了：“你有很多优点，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高费又咬了口苹果咯吱咯吱的嚼着，毫不谦虚的说：“是吧，我也觉得我有时候挺优秀的。”

　　袁舟后悔说刚才那句话了，说：“再加一个，自大。”

　　高费弯腰点头，做了个绅士礼，说：“谢谢。”

　　袁舟忍不住笑了。

　　高费终于在他的脸上看见笑容，再次看见那双只要笑起来就会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眉眼，心间一阵荡漾。

　　他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撑着头看他，眉目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