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31、Chapter31

　　过了很久后，高费开口，声音沙哑至极：“没想到什么？”

　　尹莲抬头看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期待和紧张，她期待高费否认她荒唐的猜测，她紧张于听见他亲口承认。

　　高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说：“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他？”

　　他抽出一根烟，尹莲一把抢过，几乎是将它砸进垃圾桶里：“不能抽！”

　　高费看着空落落的指间，叹了口气。他从未在尹莲面前抽过烟，但看尹莲的反应，应该也知道他是会抽烟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闭上眼睛，说：“对，我是喜欢他，喜欢的快要疯了。”

　　尹莲脸色苍白，心脏除了有被轮胎碾压而过的窒息感，还有尖锐的刺痛，她努力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拼命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死死地攥紧裙子，指尖发白。

　　她抬起头，瞪着高费，声音颤抖着说：“不，高费，这是病，你这一定是病！”

　　高费注视着尹莲，他从她眼睛中看见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有不理解，有失望，也有恐惧。

　　他很难受，心里很酸痛，痛得发胀，但他表面上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我不知道。”

　　“可就算是病，我也不想治。”他一字一顿坚定的说：“一点也不想。”

　　“闭嘴！！”尹莲因为情绪激动而浑身颤抖，“闭嘴！”

　　高费眼底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他舔舔唇，不安地说：“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

　　“高费！”她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高费很想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或者能让他分心的东西，他觉得心里很痒，焦躁的野兽快要破笼出逃，他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烦躁，说：“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清醒。”

　　“你不知道！”尹莲的眼睛红了，她伸手指着某个方向，说：“你不知道！高费，你想过没有，你这个样子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们？你让你爸！你让我，让你爷爷的脸都往哪儿搁！！我和你爸培育你这么多年，是想让你变得更优秀，而不是要你去做这种丧失伦理的事情！！”

　　高费低下头。尹莲的态度让他想起初中时期懵懂的自己，在隐约感觉到自己会对袁舟动心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无地自容，害怕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所有心思，只想远远地逃离。

　　他说：“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高费抬起头，眼中只有深深地疲倦和隐忍，喉咙很干：“就因为他不是女的，就是我的错？”

　　他觉得自己正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十指交叉，紧紧地攥着：“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们都让我放弃，都让我认清现实，我认清了，我也试着放弃过，可我做不到，要我怎么办？要我把心剖出来扔掉吗？”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她说：“你这肯定是不正常的，正常人怎么会喜欢同性？？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你，你，你会喜欢……男……”

　　尹莲剧烈喘息了两下，身子一晃，她撑在沙发的边沿，高费起身要扶她，尹莲下意识往后一退，指着他身后的沙发，声音尖锐道：“你坐在那里！”

　　高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他为尹莲敏感的抗拒和推拒感到难过，不知道袁舟在面对那些无形的伤害时和他的感觉是不是也一样。

　　他皱了皱眉，听话地坐了回去，问：“你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的？”

　　尹莲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用手指着楼上，说：“回你的房间。”

　　高费没有动，尹莲瞪着他，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说：“我说回你的房间去！”

　　高费抿抿唇，起身要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进箱子里，尹莲说：“不要动！就放在这里！”

　　他手指停留在一张照片的上方，照片里是一个少年，脸上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丰富的表情，那双眼睛始终沉着冷静，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他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像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他很想把他拉回来，拉回这个世界，拉回到自己身边。

　　高费没有再碰，转身上楼回到房间，过了有十几分钟，他听见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似乎又被加了几道锁。

　　他走到门边，试了几次后放弃开门，他忽然觉得很累，肩膀很沉重，声音无力：“你这样做没有用。”

　　尹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说：“我已经和心理医生打了电话，明天他就会过来，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你班主任打电话请假，你就在房里老老实实呆着，先把今天的试卷做完，明天等老师来了再批改。”

　　说完后，她便转身下楼。

　　大约三分钟后，漆黑的窗外亮起火光，高费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撩开窗帘，看见后院空地上放着一只铁桶，铁桶在燃烧，一个佣人在往里面扔东西。

　　他亲眼看着熊猫气球和素描本被扔进桶里，随着熊熊烈火一起燃烧殆尽，只余下一缕轻烟，再不留一丝痕迹。

　　高费嘴角抽搐，他抑制不住笑容，转身倚墙滑坐到地上，仰头捂住眼睛，收紧了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指缝间才传出低声呜咽的声音，在被幽幽火光映照的房间里无助游走。

　　第二天，袁舟照常去上学，回到班级后，班级里同学们看他的神情都不对了。

　　早读结束，李尚成没来，高费也没来。

　　课间刘洋和吕聿文都凑到袁舟旁边，两人激动的你一言我一语，衔接的非常默契。

　　“你们昨天放学在校门口和李尚成打架了？听说还有一个咱学校里的，是谁是谁？”

　　“老潘和咱老班都说啥了？高费昨天和李尚成干了两次架，他会不会被处分？”

　　“有人说你们不止被罚写检讨，还要写什么道歉表白信？”

　　“你们表白谁啊，互相表白吗？我去，咱老班可真有招！”

　　袁舟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了他们的问题，问了两个课间这两人才罢休，然后到处跟同学传谣，添油加醋一番，把他和高费还有一个陶艺三个人描述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打得李尚成妈都不认识，今天还在家里躺着呢。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同学在学校论坛或□□空间里看到了昨天放学后袁舟他们和李尚成干架的照片，但一听到刘洋吕聿文的升级版故事，个个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纷纷望向袁舟。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柔弱的不堪一击的袁舟竟然也会打架，而且去年整个高一学期袁舟都被李尚成欺负，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还手，而且还赢了让同学们咬牙切齿的李尚成，自然吃惊不已，像听到了什么劲爆新闻。

　　从这一刻开始，就有不少人对袁舟的形象有所改观，虽然是gay，但是是个会打架讲义气的帅gay。

　　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袁舟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听课时注意力一直很分散，因为这一上午过去了，高费仍然没有来学校。

　　他想起昨天尹莲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担心高费。

　　其实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本来定的一周内每个中午他们都要读信，但因为有两人不在，连露露觉得这种感人的场合如果本人不在场就没效果，于是暂定，等人到齐了再整整齐齐的来一遍。

　　轰隆——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大雨降至。

　　袁舟在雷声中睁开眼睛，他仔细竖起耳朵，听见旁边的房间里有声音，他掀开被子赶紧下床，光脚跑进老妈的房间。

　　他打开灯，就见老妈抱着美羊羊缩在床头。

　　“圆圆！”老妈看见他才止住眼泪，伸出手说：“圆圆抱！”

　　袁舟依言弯腰抱住老妈，拍拍她的背抚慰道：“不怕不怕。”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将老妈哄睡，袁舟揉揉犯困的眼，看了眼客厅里的钟，已经是凌晨2点。

　　他走进阳台，准备把窗户关上，省得过会儿下雨了，雨被风扫进来，再把晾晒的衣服弄湿了。

　　手刚穿过铁栏去够把手，他就看见不远处的公园亮起的路灯下有人影走过。

　　他眯了眯眼睛，过了半天才辨认出那个身影竟然是高费。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闷雷滚滚，只听哗啦一声，磅礴大雨从天而降。

　　高费没想到会下雨，只好躲到树下，袁舟紧皱眉头，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风开始变大，密集的雨被吹得从窗缝里刮进来，袁舟把窗户关上，透过窗户又看着那个身影。

　　高费穿一身运动服，虽然有外套，但他似乎还是觉得冷，紧抱手臂，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袁舟家的单元楼，过了一会儿，他脱下外套盖在头上，冲进雨里，奔跑的方向应该是袁舟所在的单元楼。

　　袁舟抿了抿唇，从阳台离开，他回到房间，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雨打在窗户上，从玻璃上如潺潺流水般滑落的声音。

　　等到闹钟时针走到3点的时候，袁舟还是没有睡着，他从床上坐起，脚踩在地板上，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

　　他从房间出去，轻声打开老妈房间的门看了眼，进去把电扇关掉后退出房间，为以防万一，他在门口拿了把雨伞，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即便很轻，在单元楼的楼道里也能听见轻微的回声。

　　随着他一层一层的下楼，他的心跳也在加速，希望高费还在，又害怕他真的在。

　　等到他走到一楼楼道正要往下走最后几级阶梯的时候，一拐弯，就看见最后一级阶梯上坐着一个人，他身上披着运动服外套，半边身子和头靠在楼梯生锈的扶手上，即便楼道内有声音也没有回头，应该是睡着了。

　　袁舟在看见他的背影后，心跳跳得更快了，在胸腔里不停地冲撞，声音大的他都怕它会冲破胸口在整个楼道里叫嚣，惊醒所有人。

　　他往下一阶一阶慢慢走着，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更快一些，手也有些发软。

　　直到他踩在最后一层阶梯上，走下去，他站在平地，低头看着高费。

　　楼道外没有门，外面的风雨卷着几片树叶落进袁舟脚边，微凉的风吹在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有点潮湿。

　　袁舟蹲在高费面前看了一会儿，楼道内的感应灯熄灭，在昏暗的黑夜里，伴着身后的雨声，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高费脸上的伤好了很多，他的眼也不怎么肿了，纱布换成了创可贴。他虽然是在睡着，但他的面色憔悴，而且从表情来看，他睡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难过、痛苦。

　　自那天在校门口打架斗殴的事件过去已经四天了，这四天里，就连李尚成都还知道来上课，高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请假不来，刘洋和吕聿文说高费什么信息都不回复，打电话也关机，都怀疑他是被绑架了，说不定现在就被困在哪个小黑屋里被人倒立淹水缸威胁做富婆小白脸或者勒索钱财呢，袁舟是真佩服他俩的想象力，他当然不相信高费会被绑架，但他也不清楚高费请假究竟在做什么。

　　等他回神时，他的手离高费的脸只剩两厘米的距离。

　　他刚要收回，高费忽然睁眼，他茫然的视线渐渐聚焦，怔怔地看着袁舟，正在这时，天上劈下一道雷，一道白光照进楼道里，高费突然一个声音沙哑的“我操！”，抬腿踹向袁舟胸口，袁舟躲闪不及，被他踢个正着，一屁股倒在地上，胸肋骨一阵刺痛。

　　单元楼内的所有感应灯都在雷响之后接连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逼仄的楼道。

　　高费仍然惊神未定，他站在阶梯上紧抓着扶手，喘着气瞪着躺在地上捂胸口的袁舟。

　　他又往后退了两级阶梯，警惕地问：“你谁？”

　　虽然袁舟平时有锻炼，但高费刚才那一脚直奔他胸肋，力气不小，所以还是很疼的。

　　他从地上坐起来，难受地咳嗽两声。

　　高费眯起眼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熟悉，于是掏出口袋里的眼镜戴上，这才看清来人。

　　他震惊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袁总？！”

　　高费从四级阶梯上蹦下来，又在快要扑上袁舟时急刹车，他抓了抓头发，往后退了两步，尴尬的说：“对不起，我刚没看清是你……你没事吧？”

　　袁舟很想说你差点把我胸肋骨踹碎，但最后还是艰难地说：“……还好。”

　　高费说：“哦，哦，要你觉得不爽，你再踹回来也行。”

　　袁舟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这几天瘦了不少，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