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30、Chapter30

　　大概晚上八点半的时候，陶艺敲开袁舟家的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孟捕快做的凉拌海带，进来问刚洗完澡没多久的袁舟怎么在家还戴口罩，袁舟说老妈见不得有人受伤，然后让他站门口，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次性口罩递给他，让陶艺也戴上。

　　两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坐在阳台就着凉啤把凉拌海带和袁舟临时调的蒜泥黄瓜吃了。

　　陶艺吃了口酸脆的黄瓜，说：“我觉得啊，你们老班应该是挺牛逼的一人。”

　　袁舟想起连露露每次出场时的惊人表现，非常赞同：“是挺厉害的。”

　　“就拿放学那会儿咱打架被逮，老潘就让咱走个流程写个检讨书就完事儿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老班能想出那么损的招来！狠，真狠。”他竖起大拇指，看样子是真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就是那信怎么写啊，我回去得去网上搜搜抄两段，不过要真让我在广播里天天读，也挺不好意思的。”

　　袁舟也感觉到了压力，如果每次打架都被这么罚，那立仁中学应该会成为全市乃至全省最和平的学校吧。

　　两人吃饱喝足，陶艺倚在小竹椅板凳的靠背上，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小子，对你有意思吧？”

　　袁舟一愣，抬头看他。

　　陶艺看了他一眼，笑说：“干啥，那么明显你核桃哥哥再看不出来，那这两只标准5.0的火眼金睛算是白长了。”

　　袁舟垂下眼帘，挥了挥手，赶走围着菜转的苍蝇，说：“那你可能要去重新查视力了，说不定是0.5。”

　　陶艺掏出烟，递一根给他，袁舟看了眼，说：“我家禁止抽烟。”

　　陶艺转头看了眼客厅，他老妈还在专心致志的看喜洋洋与灰太狼，哦了一声，把烟塞回了口袋里。

　　他喝了口啤酒，说：“你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是不是？”

　　袁舟回答的很快，说：“不是。”

　　陶艺切了一声，说：“口是心非哦。”

　　他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恋爱吗，跟谁谈不都一样？我也不知道你俩在这儿别扭啥。”

　　袁舟抿抿唇，没有说话。

　　陶艺拿起一只筷子敲了敲盘子，说：“哎，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在外面可常见了，我以前有个哥们也是gay，而且好多女生也是那个呢，人家该怎样就怎样，谁管的着？要我说也就这小地方思想狭隘，观念陈旧，没见过大世面，放个屁都能当成原子弹爆炸大呼小叫，闲的蛋疼。”

　　袁舟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嘴角浮出淡淡笑意。

　　笑完后，他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说：“我生活在这里。”

　　陶艺“嗯？”了声。

　　袁舟指着脚下的地说：“我生活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

　　陶艺摇摇头，捏着筷子的尾端指了指他说：“元老，别忘了，你是一个自由的个体，你不能决定自己的生，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甚至是自己的死，你不是谁笔下的某某人物，你没必要这样拘着自己，我家陶老爷说了，人就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首先你得让自己活得爽了，别人爽不爽关咱屁事，他又不给老子烧香朝贡。”

　　袁舟仰头喝酒，发现酒瓶空了。

　　陶艺说：“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他？”

　　袁舟握着空罐沉默一会儿，捏了捏塑料罐，说：“嗯。”

　　陶艺往后倚在竹椅靠背上，脚蹬地，凳子前腿离地，他晃了晃说：“两情相悦？那不就好办了？是男人就上啊元老。”

　　他见袁舟低垂着眼皮半天不吱声，指着他啧了一声说：“你你你，唉，也不知道你活那么累干啥，放过你自己不行吗？喜欢就试试，谁能说在一起了就要一辈子？别管结局如何，先爽一爽再说，你想啊，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真心喜欢的？”

　　他叹口气，沧桑的说：“人生苦短，别让自己做后悔的事啊。”

　　然后站起来伸着手臂去上厕所。

　　袁舟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也是月牙状，尖尖细细的，黄黄丑丑的，他依然不觉得它好看，但今天没有人给他发信息跟他说今晚的月亮很美，很像他笑起来时的眉眼。

　　两人在客厅里的餐桌上写作业，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动画声音时不时会扰乱陶艺的思绪，他忍不住转头看电视，然后被灰太狼逗笑。

　　袁舟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问：“还学不学？”

　　陶艺看着电视点头说：“学！”

　　袁舟无奈地摇头叹气，拿起笔做自己的，说：“再这样明天起你就不要来了。”

　　陶艺泪眼汪汪，可怜兮兮道：“大佬别抛下我！”

　　等把课本合上，陶艺才终于像活过来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就被老妈拉着一起玩游戏。

　　袁舟把陶艺赶走，跟还在依依不舍的老妈说要洗澡睡觉了，老妈不情愿了好大会儿，好在还是同意了，睡前，袁舟依照惯例，打开电风扇调档定时，点上蚊香，抽出绘本阅读。

　　老妈睁着大眼睛说：“想听圆圆的！”

　　袁舟在一堆绘本书里翻了翻，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移到最下面，抽出一个制作的非常简单甚至是简陋的用素描本做的绘本，说：“好。”

　　以前给老妈读绘本，老妈听得烦了，会要求看他写的绘本，但袁舟没接触过这种东西，没什么创造力，后来就回想老妈在他小时候给他讲过的一些故事，他把还记得起来的故事画了出来，但他没有美术天赋，老妈脾气不好，不喜欢就会撕掉，不得已他就抽时间自己学，正好前面筒子楼里有个老师傅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开素描培训班，他交了二十块，就跟着学了三节课，再后来就是自己在家练习，画技稍微好一些后，他就开始自编自画，再做成简便的绘本书给老妈读。

　　将老妈哄睡后，袁舟小心翼翼地关门出来，把口罩摘了下来，呼吸瞬间顺畅许多。

　　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进厨房给电饭煲定时蒸米饭，提前把薏米仁和红豆泡进水里，然后才捏着发酸的肩膀走进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想起在校门口临走前和尹莲对视的那瞬间，掏出手机，他对着黑色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把它放下，又起身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拉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锁后，从一堆旧杂物里拿出一个被他精心用框裱起来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素描画，画中是一个神采飞扬，笑容明朗的少年。

　　他留着不长不短十分清爽的碎发，面容青涩，穿着夏季短袖校服，金丝边眼镜被他推到头顶上去，嘴里吃着雪糕，走在阳光下的林荫道上，冲画面外的人挥手。

　　虽然这幅画细看很粗糙，甚至连人物的五官都没拿捏准确，但这是他迄今为止画的最好看的一幅画。

　　高费刚从车上下来，就见尹莲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后，看也没看他，直接进入府邸中，他看着尹莲的背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又逃不了和她吵一架。

　　走进客厅，一股清凉消退了在外面沾染的暑热气息，有佣人拿着医药箱给高费清理伤口，尹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对旁边一个佣人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高费见佣人上楼，过了一会儿，她又抱着一个箱子下楼，高费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直到佣人把箱子放在茶几上，他看见箱子里的东西，怒火开始向上窜升。

　　他伸手挡开佣人给他脸上上药的动作，沉声问：“你开了我的密码锁，什么意思？”

　　尹莲遣散佣人，看着他，目光冷凝的没有一丝温度，说：“你老实告诉我，当初为什么非要去立仁中学？”

　　高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尹莲倾身向前，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摆在桌面上。

　　一只熊猫形状的气球，一条未拆的骄子烟，一只印着诊所名称的塑料袋，里面还有几盒药和几卷纱布，一只镜片碎裂的眼镜，一张初中毕业照，一个素描本，几幅人物油画，一部旧手机，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最后尹莲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叠照片扔到上面，照片散开后，高费不用拿都能看见照片里都是他自己或和袁舟在一起的画面，从初中时起，一直到今天为止，所有的。

　　高费的心不断向下沉落，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尹莲竭力克制自己起伏的情绪，质问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这个人？！”

　　高费盯着桌子上摆着的一堆东西，脑子有些发懵。

　　尹莲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隐隐有些刺耳，“高费，你……”她仿佛如鲠在喉，努力了几次才说出口：“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他？”

　　高费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一下。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心绪复杂，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丢掉重担时终于可以吐出一口气的解脱，有被拆穿秘密时一瞬间想要逃避的害怕，有被突然抛向空中再下坠的慌张和恐惧，也有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但更多的是他终于确认自己对袁舟的感情，是他逃不开也不想逃开的羁绊，他很想去见他，很想很想。

　　尹莲不敢听他的回答，她双手交叉，指甲掐进肉里，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浑身发冷。

　　她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从初中起就不太正常，和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听我们的话，越来越叛逆，你和那孩子从那时开始就走的近，妈妈知道但一直以为你和他只是普通同班同学，后来你自己主动离开他的时候妈妈真的松了口气，妈妈以为你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之后才不和他一起玩的，但我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