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12、Chapter12

　　袁舟的棒球帽还没摘下，他有点感冒，所以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

　　他穿过一堆杂物，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塑料布，拎起半箱雪花啤酒，把它放在了旁边凸起的一个平台上，然后他踩上去坐了下来，双腿搭在外面悬空，从箱子里抽出一罐，单手打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袁舟没事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天台上坐一坐，他虽然不抽烟，但可以喝酒。他没跟人一起喝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大，自己喝大概能喝十瓶啤的吧，白酒还没试过。

　　今天发生的种种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其实他早就已经麻木，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一点就着，整天像个刺猬似的，和智力只有三五岁的老妈大眼瞪小眼，她一哭他就摔东西吓唬她。

　　但他有时候还是会烦躁，会焦虑，因为他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的路在哪里。

　　他想追逐光，但身后的影子一直拽着他，企图让他与黑暗为伍。

　　或许他不是迷茫，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耳边的流言蜚语，害怕所有能够让人注意到他的一切，所以他选择停下，选择沉默，选择隐藏自己。

　　但老妈说过，他要上学，他要带她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肮脏的、狭小的、压抑的、灰暗的空间。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公园里，那座公园正好面向他所在的位置，他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里面的构造，以及此时那里灯下的秋千上坐着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形让他觉得熟悉，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确认那个身影的确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高费。

　　袁舟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高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22点14分。

　　他不知道高费的家在哪儿，但他可以确定他的家绝对不在他熟悉的这片区域中。

　　可这个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想起了高费给他发的几条短信，情绪有些复杂。

　　来……找我的？

　　这时，坐在秋千上的高费抬起头，看向了夜空的月亮，他举起手机，好像在拍照，然后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袁舟坐在天台上，柔和的风拂过面颊，吹起他柔软的发，他的视线越过重重灯火，沉默的看着秋千上的少年。

　　叮。

　　袁舟将手里的啤酒罐放下，掏出手机打开彩信，上面是一张月亮的照片，拍照的角度是从下向上斜着拍的，可以看见照片边缘露出的树冠。

　　-今晚的月亮，很美。

　　袁舟再次抬头看了眼那弯又丑又黄的月牙，实在是看不出有哪里美，他第一次对高费的审美产生了怀疑。

　　高费似乎是无聊了，将手机塞进裤兜里，从另一边的兜里拿出一副牌玩了起来，扑克牌在他手里翻飞，他抽出一张扑克，夹在指间来回翻动，然后又学着《赌神》里周润发一样玩飞牌，手指在一张张牌上滑过，扑克牌就像射出的箭一样凌厉地飞出去。

　　袁舟喝到第五罐啤酒的时候，高费大概是玩的烦了，将牌收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在那边玩秋千，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正常，后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抓着秋千两边的绳向后退，几乎要站直了，然后向前荡去，一荡就是90度，就这样大幅度的荡了几回，突然他有一次用力过猛，几乎荡过了头，再下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没抓稳，一个踉跄，从失去平衡的秋千上摔了下来。

　　袁舟的心猛地一提，几乎要蹦起来。

　　不过好在那片是沙地，他脸朝下，摔在松软的沙子里，如果是平坦坚硬的地面，恐怕他的一张脸就要破相了。

　　应该……没事吧？

　　袁舟攥紧了手机，拼命忍住要冲过去的冲动。

　　高费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他取下眼镜，对着光照了照，又在手里晃了晃，显然又被他给报废一只眼镜，但从他上次第二天就戴上新的来看，他应该还有备用。

　　袁舟看着高费坐在地上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然后不经意间，他抬头看向袁舟所在的方向，看了会儿，又拿起碎裂的眼镜透过镜片朝这看了看。

　　袁舟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要躲开，藏在更暗的地方让他看不见，不过他很快就记起高费除了有点近视外还有夜盲症，这个距离虽然不是很远，但高费那个瞎子应该看不到。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瞎子的智商。

　　高费歪着头朝这里看了半天，突然掏出手机朝他这里举了起来，看样子……是要拍照？

　　果然，那个位置闪了一下白光。

　　高费点击屏幕，调整好对焦，开启闪光灯，将对面一栋楼楼顶上一个可疑的黑点拍了下来，然后他移到眼前，将那个黑点放大了研究。

　　因为他这里全是路灯，而那个位置隐藏在黑暗中，光线阻碍视力，本该不容易被注意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人看着的感觉，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黑点，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脑海里蹦出很多影视里出现过的情节，像什么诡异的黑影，躲在楼顶的杀人犯，也有可能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从远看是条狗，走近了看也许只是条东洋狗，再近了看，也许是个人也说不定。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就是想无聊的时候找找乐趣。

　　而当他将照片放到最大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像素是模糊不清的，开了闪光灯之后，他也只能看见轮廓，但那应该是个……戴着棒球帽的……人？

　　“……不是吧，说人还真是人啊？”高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眼，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仔细一看，那个黑点好像突然变大了……不对，是变长了。

　　他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照，放大后再看——果然是个人，而且那人还站起来了！

　　“我操！”他觉得那人要跳楼。

　　高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像个半瞎子似的踉跄着跑了过去。

　　等他一口气跑到那栋单元楼时，抬头再看还是看不清，他低声骂了句，钻进了5号单元楼里，一楼、二楼……感应灯在他急促的脚步声中一一亮起。

　　砰！

　　他几乎是撞开了门冲出去的。

　　高费跑的太急，路上喝了不少风，现在有点岔气了。他捂着肋骨，大喘着气抬头看去，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会用这种方式碰见袁舟，他觉得心脏比奔跑时跳得更快更慌乱了。

　　不，不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这人只是和他的身形有点相似而已。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眯起眼睛，试探地问道。“袁总？”

　　那人没作回应，转身踩在天台边缘凸起的一方平台上，这时吹过来一股风，将他的衣摆向后吹起，从后面看他像是要起飞了一样。

　　“哎兄弟等等！”高费忙大喊道：“别想不开啊！”

　　然后他看见那人弯下腰，他以为那人是真的一心求死，咬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

　　“别想不……呃？”他伸长的胳膊、狰狞的脸，在看清那人只不过是背对着他坐下来之后变得有些无处安放。

　　为了掩饰尴尬，他迅速把手收回来放在后脑勺抓了抓，清了清嗓子。

　　忽然前面那人手往后一伸，给他递了个东西。

　　高费靠近平台一看，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他没敢接，不确定的问：“给……给我的？”

　　过了五六秒，那人才从胸腔里蹦出一个音：“嗯。”

　　高费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这人是谁了——果然是他！

　　他绕到他旁边，看见的是袁舟的侧脸，他松了口气，说：“不是大哥，你玩的这是什么套路？耍我呢？”

　　袁舟见他不打算接过去，就把烟放在一旁，低下头看着指尖，说：“没有。”

　　高费抓了抓头发，也踩上平台坐了下去，双脚悬空，柔和的夜风轻抚过脸颊，他忽然觉得一直堵在心口的烦闷焦躁放空了许多。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将公园的景象收入眼底，包括秋千。他联想了一下刚才他察觉到的诡异视线和楼顶上忽然站起来的黑点，他就不太好了。

　　……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我？”

　　他想起自己从秋千上狼狈摔下来的样子，恨不得钻进洞里，真的太丢脸了。

　　“没有一直，”袁舟说：“也就是一会儿。”

　　“那你看见我……那个呃……”

　　“从秋千上掉下来了，就这样。”袁舟抬手模仿了一下他荡起来又摔下去的行动轨迹，最后快落地的时候手指一收，模仿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

　　“……”高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挠了挠，说：“其实，你不用学，还学的这么像，怎么个意思，向我展示你幽默高超的模仿能力？我觉得那啥，你可以把它给忘了。”

　　袁舟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高费望见四周万家灯火逐渐熄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见我发的短信了？”

　　他内心祈祷着袁舟会说：我没带手机、手机没电了、手机坏掉了。

　　“嗯。”

　　高费提起的心忽地沉了下去，失落感涌上心头。

　　“那……”高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小心地问：“为什么不回我？”

　　他想起自己一直抓着手机自言自语，一有个提示音就立马抓起来看的样子，忽然觉得傻的有点可笑。

　　袁舟没有立即回答，他选择避开这个问题，将身旁的烟拿起来递给他。

　　“这次别忘了带走。”

　　高费接过他手里的那条烟，心里五味杂陈。

　　他其实没想着这么快就把烟拿回来，或者说，他从没想过真的拿回来。他一直觉得，这条烟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维系他俩之间渺茫又可怜的联系的那条线。

　　然而这条线终究还是太脆弱了，说断就断，所以他的心一直都在吊着，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其实他很怕再见到它。

　　“我……”高费抬起头，看向那弯月牙。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开口要说什么，但其实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跟袁舟聊天。

　　袁舟伸手给他一罐啤酒，问：“喝吗？”

　　高费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眼袁舟身边空的五六罐啤酒罐，笑了声，说：“你不会抽烟，看来很能喝酒？”

　　袁舟低垂着眼帘，说：“两样里总要会一样。”

　　高费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他其实，不太能喝酒，也不喜欢喝，和高启祥完全相反，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吃饭时，高启祥都会感慨说有儿子却不能陪他喝酒感觉很寂寞。

　　高费喝了酒后，风一吹，脑子不知道是更清醒还是更糊涂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的跟袁舟说自己今天可牛逼了，他从三楼顺着管道跳了下来，腿差点给摔折，现在还疼着呢，然后他像个间谍似的，防备着周围的一切，坐车来到他家附近，进了上次的巷子里后他又迷路了，还撞见了几个混混，那几个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躲在角落里抽烟，还抓了几个初中生坐在地上，用塑料圈套娃娃玩，被套上的那个人就要挨打。

　　他二话不说上去就踹了一个人的屁股，那人转头，高费一看这人不就是上次找袁舟麻烦的小混混孙兆么，然后几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高费小时候被尹莲逼去学柔道，但因为他四肢不协调，所以学的很差，好在他还记得一些技巧。后来他们的打架声被几个居委会大妈听见了，还以为是最近猖狂的小偷出现了，拿着棍子就对他们一阵敲打，后来一看才知道搞错了，训斥了他们一顿把他们赶走了。

　　高费也不知道拐去了哪儿，从那片复杂的筒子楼出来的时候，没走多远就来到了那座公园，因为不知道袁舟家是哪栋楼，所以就在公园里找个秋千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