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11、Chapter11

　　“哟，老袁家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吵？”旁边的邻居闻声赶来，一看这院子里的氛围，顿时不敢吭声了。

　　袁舟胸脯上下起伏，他闭上眼，将自己沉浸在一片黑色世界，说：“二。”

　　“救命啊！救命啊！孙子杀亲爷爷了！弑亲啦！”袁大飞开始扯着嗓子嘶吼。

　　袁舟睁开眼，他想从袁紫琪旁边绕过去，可是他向左她跟过来，他向右她还跟过来，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开。

　　“我说了，你让开。”袁舟的声音开始冷下去，看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说：“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袁紫琪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抱着肚子，急得直跺脚：“小舟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袁舟从她身边绕过去，把袁大飞逼到角落，“我说了，拿回我自己的钱。”

　　袁大飞瞪着浑浊的双眼，捞起手边的马扎就冲他砸了过来：“杀人了杀人了！我孙子要杀他亲爷爷啦！！”

　　那马扎砸的没有准头，袁紫琪正好转身，袁舟下意识抬手一挡，那马扎就砸在他骨头上，疼的他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烂酒瓶。

　　袁紫琪吓了一跳，尖叫出声：“啊！！”

　　袁舟忍着钻心的痛，活动了一下颤抖的手腕，发现已经肿得很高了。

　　“爷爷？”他低头冷笑一声，握紧了酒瓶，说：“你有尽过做爷爷的本分吗？”

　　袁大飞面目扭曲，指着他唾沫四溅：“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他妈小时候我怎么抱你疼你给你买糖吃你都忘了？！！”

　　袁舟居高临下的看着袁大飞，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目光阴郁：“别恶心我了。”

　　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把他家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大多数只是嘴里劝劝，但没人真的上来拦袁舟，袁舟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他数不清多少次，袁大飞用骂人的语气和老妈或奶奶说话，最后引得周围的邻居都来看戏。

　　然而，就在袁舟即将脱口说出“三”的时候，袁紫琪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袁舟手里锋利的半只酒瓶就往脖子上架，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瞪着通红的双眼说：“来来来，都不想活了是吧，来，要死我先死！小舟，就你爷爷拿你钱是不对，但那也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王树那个王八蛋败家子出去两年钱没挣来一分还欠了一屁股债！骗老娘给他生孩子，现在连人影都见不着！我现在混的……我他妈现在混的连个生孩子的钱都没有，你妈车祸你倒霉，那都是你那个变态爸造的，那我袁紫琪犯什么罪造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对我！我就不该活着，我干脆死了算了！”

　　“你干什么！松手！”袁舟发觉她是真的在使劲往脖子上划，想把酒瓶抢过来。

　　这时袁大飞爬了过来抱住他的腿，大叫道：“哎哎大家伙都看着没！我袁老头一把屎一把尿养活了个臭白眼狼！袁舟！小时候老子就不叫你读书让你跟人去下海挣钱，撕你两本书还敢跟老子发脾气，看吧，读书有个屁用，不照样还是个只会干架的混蛋！你们看看，今天就来大义灭亲来了，为了屁大点的钱就要把全家人都给逼死了！”

　　“喔唷，要不要报个警啊。”人群里有人说。

　　袁舟浑身都在发抖，心也抖的厉害。他一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将他推向悬崖，他无能为力，只能在悬崖边缘挣扎游荡，现在，袁大飞和袁紫琪正在那股力量上施加压力，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放开！”

　　袁紫琪的力气极大，抓着酒瓶，滑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哭喊着：“我真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这孩子生下来我也养不活！算姑姑求你了，求求你先把我杀了吧！”

　　袁舟咬着牙，把酒瓶给抢了回来，然而用力过猛腿被袁大飞抱着也没着力点，身体就往后倒过去，砰的一声，他感觉后脑勺一阵尖锐的刺痛，脑袋在嗡鸣，意识也有些恍惚。

　　有人开始惊呼。

　　袁舟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所见之物渐渐从黑色变得朦胧，过了好半天才从迟钝的状态中回过神，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侧腰就被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就是雷雨般的拳脚相加，左手臂的伤本来就没好，还被狠狠踩了几脚，那股刺到神经的痛劲儿真是爽到人发颤。

　　“老子让你造反，让你造反！看老子不踢死你个王八蛋！我跟你说，你别想从老子这里拿走一分钱！！死也别想！”

　　终于有人开始拉架劝架，有人大叫，有人怒骂，有人哭喊，许多声音都像洪水般涌入耳中，开始将他淹没。

　　袁舟咳嗽了两声，嘴里尝出了甜腥味，他跪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里，他开始笑，笑的心绞痛，笑的癫狂，笑的浑身发颤，笑的眼角落泪，笑的伤口发疼，笑的有点岔气，笑的想要呕吐。

　　他扬起头，透过婆娑模糊的双眼，看向蓝色的天空，可那片天，却被这座院子的天顶圈得十分狭窄，像个囚笼一般，将他牢牢圈禁在这片深井之中。

　　他想，他终于知道小丑该怎么笑了。

　　最后这场闹剧因民警的出现而被迫终止。

　　一个女民警带袁舟和袁紫琪去了趟附近的医院，袁紫琪除了情绪激动没什么事，袁舟身上的伤口不少，有轻有重，尤其是接连磕在煤炉边缘和正砸地面的后脑勺，做了个脑部CT，缝了几针，缠了几圈纱布。

　　到再给他处理左臂和其他地方的伤口时，护士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皱着眉，带了点狐疑，可能把他看成了打架抽烟喝酒样样精通的混混，只不过这个混混长得有点好看，很可惜罢了。

　　再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们被带去了一个狭小的区派出所。

　　袁大飞和袁紫琪在派出所里闹了很久，哭天喊地的叫穷叫苦一心求死，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这里的民警很熟悉他们的套路，但也真怕十月怀胎的袁紫琪因为情绪过激出什么事，好生的劝说着，派出所叽叽喳喳很是热闹，自始至终，袁舟都坐在铁凳子上，漠然的看着这一切。

　　最后父女俩一人要了几杯水，咕咚咕咚的喝完，情绪才稍微缓和，正式进入主题，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打死不认，说就算真把刀架脖子上，他们也没有，就是一千块都很难从他们屋里翻出来，不然就去把诈骗的臭婆娘抓回来还钱，但袁大飞是自愿给钱，根本无法立案。

　　最后民警找袁舟单独聊了会儿，大意是让他们私下调解家庭矛盾，一家人相互照顾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翻篇了。

　　这一趟，袁舟非但没能拿回那三万块，反而添了新伤。

　　他回家之前先去杂货市场买了只棒球帽扣在头上，挡住了纱布，回到家已经是晚上8点，他看见餐桌上有他临走前做好的饭菜，还剩下一小半，而老妈在自己房间里玩积木，袁舟把餐桌上的剩菜剩饭温了一下吃掉，洗好饭碗后，9点，开始日常哄老妈睡觉。

　　他将床对面的立式电风扇降成二档，调成摇头模式，刚拿起一本他自制的绘本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读，口袋里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你在干吗？

　　袁舟看着熟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过了会儿，他将手机又放进了口袋里。

　　“……小老鼠贝斯终于打破了天上的黑幕，有一缕光芒从裂缝中钻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很多很多，直到黑幕碎裂，光芒铺满整片天空……”

　　叮。

　　他掏出手机。

　　-阿姨怎么样了，还好吗？

　　老妈闭着的眼睛睁开，转头问：“然后呢？”

　　“嗯？”袁舟回过神，收起手机，拿起绘本继续说：“然后……然后贝斯仰头痴迷的看着，原来天是蓝色的，这是一个能让人忘记烦恼，治愈心灵的颜色……”

　　叮。

　　“从那一刻起，它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它要和懦弱的自己说再见了，它再也不是只满足于小世界的井底之蛙……”

　　叮。

　　袁舟蹙眉啧了一声，抿了抿嘴唇，继续读道：“贝斯不再会因为黑色的天空而感到压抑和焦虑，它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叮。

　　“……”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浮升的烦躁压下去，刚要继续读下去，老妈忽然开口，说：“我们。”

　　她看着袁舟，问道：“也会像它一样吗？”

　　袁舟微微一笑，点头道：“会的。”

　　他换了本绘本继续读，过了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妈，她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老妈，回想刚才读的《贝斯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他当时在编这个故事的时候，究竟是想着什么而写的呢？是不是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想打破这座黑暗牢笼，逃离这里呢？

　　过了会儿，他将绘本收起来，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关上灯，再走出房间，关上门。

　　坐在客厅沙发上，袁舟听着风扇吱呀呀的运作声，翻开短信。

　　-你在忙？

　　-没事，你忙完了再看也行，不用管我，我可以自言自语。

　　-我记得你们家附近好像有条美食街，有一家叫王胖的烧烤摊挺出名的，有时间去尝尝？

　　袁舟看着这一条条来自同一人的短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明明就已经拒绝了，但那人怎么却像失忆一样，还若无其事的找他聊天，这装傻的段位有点高。

　　虽然他答应了高费要给他娇子烟，但只要他一回想起那天下午在派出所见到高费的母亲时，她的那个眼神，他就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顿时清醒很多。他想起了初中时高费最后离开时看他的眼神，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会成为他人口中的话题。

　　他正想把高费的手机号拉进黑名单，突然手机又响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打开了，他不爽地啧了一声。

　　-你快看看今晚的月亮，又细又弯，又亮又美，看看像不像你的眼睛。

　　袁舟抿抿唇，走到客厅窗户前拉开窗帘，手穿过生锈的栅栏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进来，带着谁家电视机播放的电视剧声，有两三个孩子在路灯下玩拍卡片，几个邻居坐在花坛上聊天，笑声飘了上来。

　　他抬头看向被一格格栅栏割裂开的天空。

　　今晚无云无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悬挂在夜空中，看起来瘦瘦的尖尖的，黄黄的丑丑的，孤零零的，一点也不美。

　　袁舟推开楼顶的门，夜风呼啸着迎面吹来。

　　在这个天台的角落，有人垒了一个方形菜园，里面种着一排葱，一排青菜，还有几颗长得白嫩的大白菜，周围堆满了杂物，用一张脏污的布盖着，里面大部分都是不要的家具或装修后丢掉的木板子，不知道什么心态，都往天台上扔。

　　袁舟走到天台边缘，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夏天温柔的晚风。

　　站在这栋五层高的楼顶上，视野并不是很开阔，往近了看，能看见很多古树，楼下有个小花坛，是几个邻居茶话会的“据点”。单元楼附近有个小型公园，栽着花草和树，有个小区公告栏，旁边还有几个红黑蓝写着分类的垃圾桶，往里走有个很短的凉亭廊架，还有几个健身器材，以及儿童专用的秋千和滑滑梯，再往远处看，就是挤在一起的筒子楼和灯光如织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