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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尚仪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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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时分,胡尚仪在酒醉中醒来,她已经答应过皇后少喝点酒,但此时除了让自己陷入沉醉外她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她的孩子突然就没了,而她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了她,有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日子太过的煎熬,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那孩子到底是何种感情。
作为正五品的宫正司女官,在后宫的女官中她已经升无可升,她现在这岁数也无法再出宫,可谓这往后的生活跟之前一般都要在这深宫中年年岁岁的耗去,就如她之前所说再过十几年她若侥幸没死的话便会去南三所跟那些怪物斗牌,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无路可退也无路可走。
前来传值的内官声音尖锐得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每一个字都划在心脏上:“十四以上的男丁处斩,十四以下的男丁流放边关;十六岁以下的女眷赐自缢,十六岁以下女眷收入宫为奴…”哪一年胡尚仪只有六岁,她侥幸逃过一死进入了如活死人般的深宫,受尽了苦从宫女做到了司仪再到最后的尚仪,每一步她都走得极为小心时刻谨慎不得有任何逾越自己身份的行为和话语。
她在宫中出了名的冷傲和严厉,能坐到她这个位置她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只是等她真的坐到了尚仪女官的位置感受到了底下人的奉承,她心里并未有多开心,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谋生罢了。也许是上天看她可怜所以在她升任尚仪女官之后太子爷让她收养了一个孩子,她叫“蔓茵!”
那个时候的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孩子让自己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从嫌弃蔓茵这两个字太薄不好养活让她将名改为上一任尚仪女官的名字善祥,然后跟自己姓,到事事对她要求极为严格再到后来生出不一般的情感,胡尚仪渐渐发觉与其说是自己给了这个孩子生命不如说是因为这个孩子赐予她新的希望。
而这一切在胡善祥没有离开她之前她从未发觉,她甚少表露自己的感情,她更不愿听胡善祥叫她娘,又时常责骂胡善祥,大概旁人都觉得她很厌恶胡善祥吧!只是有的时候有些人在你身边的时候,总是会视而不见自己的心意,等她离去才会明白她对自己何等重要。
胡尚仪踉跄着正要去榻上睡下,突听外面一宫女通报道:“尚仪大人,皇后寝宫内突然闯进大批锦衣卫,说是捉拿刺客。”她听完酒意便醒了大半,因为皇后小产一事她怕会出什么乱子特意让人盯住了皇后寝宫,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回道:“知道了,你先歇下!”她心里清楚,皇后寝宫是内宫锦衣卫捉拿刺客怎么能进,除非是皇上直接调动,有什么事会让皇上调动锦衣卫进内宫?胡尚仪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皇后小产一事一直瞒着莫不是已被皇上知晓,但怎么也不会严重到调动锦衣卫的地步。
那么…胡尚仪背脊一凉,然后便立刻出了门她要立刻赶往皇后寝宫,无论如何她也要把这个罪责给顶下来。
就快到皇后寝宫时她被孙贵妃给拉住了,她脸上是惊恐之后的惨白,拉着胡尚仪一直不肯松手:“皇上此刻正在里面,尚仪不能去——”
“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胡尚仪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但意识却是无比清楚,“她到底出了何事?”
孙贵妃知道她跟皇后的关系,因此思虑一阵低声向她讲了一个大概,“我本已拦住了锦衣卫,但也是无济于事,皇上已经全然知晓,现如今…”
胡尚仪看了眼今夜的弦月,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她的人生还长她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而自己如今唯一还可以给她的东西便是这一条命,胡尚仪觉得很值得。
她替皇后顶了这罪,她一生孤傲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会成为秽乱宫闱的罪人,但是声名跟皇后的性命相比就不值得一提,更可况她确实觉得她该走了。
皇上把她交给宫正司查办,于是她被带进了不知关押过多少后宫女眷的布满污秽的暗房里,在顶罪时她表现得异常轻浮,她必须要让皇上觉得一切确实是她喝醉了后做的。然而她也知皇上并不会相信,不过她若在差人来查办之前先死了,待死无对证之时为了掩盖皇家丑闻,半信半疑也只会变成全信。
只是在她离开人世之前她还是想再见见皇后,但这最后一个愿望并未能如愿,皇后被禁足能来看她的只是孙贵妃。暗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一块小小的天窗内“嗖嗖”的冷风不断回旋着,带来一种冷彻心间的寒意,胡尚仪靠着墙壁眼里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的光芒,她能感受到此刻皇后心里的悲痛,在她顶罪的那一刻间她就已经感受到了。
到了最后她跟孙贵妃的谈话都保持着她宫正司女官的高傲,视线上扬着告诉她自己对胡善祥的感情变化,到了即将要死亡的那一刻其实也是最释然的时刻。她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只有在沉醉之时只有在睡梦之间才肯表露自己的感情,她已经压抑了太久痛苦了太久,这样离开即可以最后一次保护这个孩子也让自己解脱,她觉得很圆满。
胡尚仪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总算这个世上…有个人陪她…”到了这一刻她心里想的还是胡善祥,而说出这句话需要耗费她太多气力,她这一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放不下胡善祥,几日前她刚答应过的事如今再也无法做到了。
孙贵妃离去,暗房内独留她一人,在短短一瞬间她回忆了跟胡善祥相处的日子——
“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得守这的规矩,”
“不准叫我娘,人前叫我官职入了门叫我姑姑。”
“我受了一辈子的苦,没想到还有这孩子成了我这辈子的劫。”
“我对你连重话都未曾说过一句,你到底有什么为难的事。”
“你少喝一点酒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
她泣不可仰,痛之入骨,哭泣而出的声音带着哀思一点点随风飘散,传到了皇后的宫中,自胡尚仪突然顶罪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神中就只剩下绝望。
早上天快亮的时候皇后觉得自己心痛如绞、血肉分离,那种痛提醒她在这世上最爱之人她姑姑因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曾说过要给姑姑养老如今却很讽刺的因为替自己顶罪而死。
听到她姐姐说胡尚仪给自己带的话,皇后一直没有落下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她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了。”她连命都给了自己,皇后心中的痛锥心刺骨,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抚养自己成人最后一生清白被污还搭上一条性命,“她还说这世上总还有个人陪你。”自始至终她一直记挂的只是自己。
胡尚仪以一死保全了皇后的性命和皇室的颜面,但终究是秽乱宫闱的罪人所以最后落下的结局只能是尸骨无存。皇后自此每每推枕而起,心痛到无法入眠,她想要为胡尚仪做一场法事却连她的姓名、生辰八字都不知,而骨灰则是跟京城的倒卧、年老的内监烧了混在一起卖给京郊的农民当了肥料。
皇后突然回忆起当初她问胡尚仪是否后悔帮她选秀女一事,她其实更后悔自己没有听她的话不然不会害她如此凄惨,其实她姑姑说得对——人分三六九等,她又何必去追求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而丢了一直在身边的人。报仇更是无稽之谈,她若一直待在胡尚仪身边一切就不会是如此。
宣德三年春,皇后被废退居长安宫,正统二年冬因病预感将要离世,特让人将当初她想为胡尚仪做法事的道长给请进宫,彼时这位道长也垂垂老矣。
胡善祥手中一直握着一块玉佩,眼眶充血无泪水流出,望着附身站立一旁的道长缓缓叙述道:“昔日道长以黄粱一梦的故事让我忘记这一切,可她的死是真她对我的爱也是真我害了她更是真,这么些年我未曾一日忘记过。”
道长只问:“女施主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姑姑尸骨无存,我连替她立个衣冠冢的权利都没有。”胡善祥的双眼空洞的望着,“我死后希望道长能将我的衣物连同这块玉佩为我跟她立一个衣冠冢,生前我们不能好好在一起死后至少也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合葬。”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好半天没缓过劲来,最后她将玉佩放在自己胸口处闭上眼默默跟它道别:“姑姑,你走后每每看着它我便会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如今我死后将它和我的衣物一起合葬,这样至少我们死后是在一起的。”
三日后胡善祥逝世,道长按着她的意思将她的衣物和那块玉佩带出宫亲自立了一个衣冠冢,还为此做了一场法事,只是待法事做完天际突传来一阵雷鸣,顿时乌云席卷而来,天边黑压压的一片却并不落雨。
一直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天际才恢复原样,一切都跟刚才一般没什么变化,只是道长再次注意那衣冠冢时发觉了些异样但具体如何他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少了些什么而又多了些什么。
景泰元年三月十五日,宫正司新一任女官胡尚仪上任,六局一司的下属纷纷来贺喜,胡尚仪素不洗热闹但此时还是不得不勉强应付着,直到傍晚她才有时间歇息,但还没等她喝口茶就被不知从哪来的宫女给打断了。
这宫女一把就扑进自己的怀里,还叫着自己“姑姑!”
胡尚仪将她直接给推开,一脸嫌恶的道:“你叫谁姑姑,谁是你姑姑?”
“你不认识我了吗?”胡尚仪面前这人看装扮不像是宫女也不像是司仪,但这人眼眶里蓄瞒了泪水,看样子下一秒就要落下。但胡尚仪打量了她半响后直接叫人进来,不带一丝感情的道:“从哪冒出这么个东西,赶紧从哪来的给我弄回哪去。”
胡尚仪任凭她如何叫喊,再也没有回头,只觉得上任第一天莫名其妙被人叫了姑姑添了一丝晦气,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再想。而这个叫着她姑姑的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了,哪两个宫女怕被胡尚仪训斥因此也不敢声张,悄悄的便溜了回去。
而这个人其实还在原地,只是常人无法看到她。她此刻瘫倒在地,眼里有着泪水流出,看向一旁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看向的方向也有一个旁人看不到的人,“她虽不是转世投胎,之前的记忆她多多少少都还记得,不然她就会是另外一个人,但…”他说道此停顿了下才接着道:“也许,是因为与你相关的记忆对她来说太痛苦,所以…”
“所以,她将我忘了——”她说完突然大声的笑了出来,笑的如此凄凉和悲惨,她不停重复着:“她竟然将我忘了…”忽然又呢喃道:“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刚才说话那人又开口道:“你的魂魄离开那块玉佩已经四十五日,待七七四十九日时再不进地府投胎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我已让你再见她一面你心愿该了了吧!”
“大人,我求你让我再待几日。”她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哀求着:“一切皆因我而起,既然你们能让她还阳就让我再陪她几日,”她说道最后已经泣不成声,这十三年以来她的魂魄一直附身在那块玉佩之上久久不肯离去,待到最近她感觉到胡尚仪的气息才明白自己并未投胎而是化为了玉魂。
被她唤为大人的自然是地府的冥神——钟馗,他颇为为难的道:“胡尚仪之所以会还阳再重生乃是她阳寿未到,而你已死了十三年,我身为冥神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开恩。”
“这世间讲究因果报应,还讲一报还一报。”她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我欠她那么多她连自己的性命都给了我,如此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去投胎?”
“可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请大人成全。”
钟馗虽刚正不阿但也并非不通情理,且事情也确实复杂所以他只好道:“超过七七四十九日你若不转世投胎便会成为这世间的孤魂野鬼,你当真愿意?”
她看着钟馗肯定的点头道:“我心甘情愿!”
“可她已经不记得你了,”钟馗扶起她道。
“哪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记得就最好。”她便是胡善祥,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管如何之后的日子里她一定好好弥补胡尚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