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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肯见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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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善祥离去多时之后,胡尚仪终于抬眸,静如死水的眼底泛起悸动波澜,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此情此景倒不由得让胡尚仪想起当年永乐帝驾崩她来看自己的那一幕,只不过当初她的态度很强硬,说什么除非她死了否则自己那都别想去。
永乐帝驾崩,太子爷登基,但潜藏下暗潮汹涌杀机随时迸现——
雨水从屋檐如注流下,帘外雨幕如织,天际黑云沉沉。胡尚仪立在窗下,身边人上前轻轻将风帘放下,低低道:“尚仪,风大您进去歇着吧!”
胡尚仪自恍惚中收回思绪,然后踱步走到案前拿起上面的文书,看也不看,扬手掷于地下。语声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这就是你做的事?”
胡善祥已为太子妃但她身侧的人并不一一都干净,自己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她还没处理完,就听门外传来胡善祥的声音,她一时茫然心念转动,等步入院内一眼就见到胡善祥立于树前。
“你终于肯见我了?”胡善祥疲惫地开口。
胡尚仪咬唇,挺直背脊,“您是太子妃,您想见谁就见,我又怎敢违逆。”
胡善祥霍然转身,满面愠怒。“前朝局势水深火热,稍有一个不慎我就会跌入深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只是一介女官,”胡尚仪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后宫不得干政,我就更不能妄议朝堂之事。”
“姑姑,”她蓦的喊了一声,眼底的怒色化作无奈,“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什么了?”胡尚仪瞪了她半响,沉沉叹息。“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你已是太子妃,你还会在乎我闹什么吗?”
“我为什么不在乎?”胡善祥直视她的眼睛,竭力平淡地开口。“你是我姑姑,我为什么会不在乎你?”
浓重的悲哀从胡善祥深心里涌上来,“那晚我去看你,你说你梦到我了,梦醒后就该去找我,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可你始终没来。”
胡尚仪抿唇直视她,“你哭了哭泣中你说你想我,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想你,我跟你说了你若想我便可来看我,可你却说你怕会亲眼看着我死去还要你帮我收尸。”胡善祥哑声唤她:“姑姑…”在她终于扬起头看自己时,泪水顷刻而下,“别再闹了好吗?”
胡尚仪怔怔失神,心里一片空茫的看着她,眼前之人越来越觉陌生,她是说了我想你,可是她想的是谁…胡善祥,太孙妃,还是狼崽子?
胡尚仪骤然低头,极力隐忍心中凄楚。“太子只怕还在等太子妃,御前女官恭送太子妃回宫。”她说着已跪下行礼。
“你一定要跟我生分到如此地步吗?”胡善祥看着她屡次向自己下跪,每下跪一次就像有千针万刺扎在她心头上。
为什么自上次永乐帝驾崩后,胡善祥会突然有此一问?
一个月前,胡尚仪依旧日日醉酒,胡善祥偶尔来看她,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善祥离开越行越远,最后只得茫然垂眸,盯着自己身下发呆。
又是一日,“太子妃有旨,宣御前女官胡尚仪前往昭阳殿觐见,”尖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熟悉的回廊殿阁,庭花碧树,无处不是胡尚仪日日来见她的模样,只是她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曾像个鬼一样在昭阳殿外出现。
胡尚仪停下脚步,默然伫立片刻,让其余人留在殿外,独自缓步而入。殿内坐满了人,张妍距坐首席,胡善祥坐于她身侧含笑与众位祝酒之人举杯,今日乃胡善祥生辰所以才在昭阳殿设宴。
胡善祥见着她来了后便起身执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端起桌前的白玉杯道:“今日我生辰,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可好?”
“太子妃生辰怎可…”胡尚仪握紧手中白玉杯,局促仓惶下根本不敢与她对视。“你是我姑姑,这宫里谁都知道,”她双手举杯直视胡尚仪,仰首饮尽的刹那,目光掠过杯沿,刚好与胡尚仪相触,她的目光中全然都是关切,很明显是看到了今日虽自己是主角但席间受欢迎更甚的则是孙若微。
虽然只是片刻但胡善祥还是欣喜的,但触及旁人的眼光胡尚仪还是起了身立在一旁。张妍看到后说了句:“尚仪大人来了那就坐吧,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坐吧坐吧别拘着。”
就在一刹那,胡善祥身后一道寒光掠起,“小心——”胡尚仪不假思索地扑向胡善祥,将她推向一旁。
几乎同时,那个闪现的身影就扑到眼前,举起匕首向她们刺下,“你还我娘的命来!”
胡尚仪推到了她,自己也跌倒在她身旁,明晃晃的匕首左滑右刺,周围人全都惊慌失措的尖叫四起,胡尚仪只知道合身抱住胡善祥,将她护在身下。
张妍在一片慌乱下赶忙叫了人上来护驾,“来人啊,有刺客。”殿上宫女门惊叫奔走,除了胡尚仪而外几乎都往张妍那边去。
“有没有伤到你?”直到刺客被捉住,胡尚仪依然慌乱地在她身上摸着,“你还是在意我的,是吗?”胡善祥用力抱住她,惊觉她身子消瘦,没想到自己这一离开竟给她带来如此痛苦。
内侍行刺之事在孙若微将前后诸般事件,细细道来下,她与胡善祥目光交错神色皆是有些惊慌。
张妍在案前坐立着,然后看了胡善祥一眼皱眉道:“这刺客数月前就已贬入枢善司,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胡善祥刚想开口,孙若微按住了她找着理由的就道:“太子妃协助母后您管理后宫事宜恐过于劳累,所以有疏忽的地方也在所难免。”
“亲蚕礼上太子妃就犯了大忌,我让你主持祭奠也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为我分担一些。”张妍眉头已经深皱,“服色虽小但攸关礼制,你在尚仪身边学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犯这等错误。”
胡善祥听出她的语气已完全是责备,立刻屈身跪下俯首听她训诫:“你是太子妃罚一两个宫女我也不想多问缘由,但是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你还有什么本事管理后宫。”她最后一句话显得即厌恶又不耐烦,“是谁让你把你姑姑带过来的,她是递了乞休的折子想留在应天,但我念着她是你姑姑所以才把她带着北上。上次的事就罢了,今日宴会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的太子妃跟一个下人有什么亲密关系吗?”
孙若微知道这话已经很难听了,只好再次开口替她解围,还没说两句又是张妍的劈头呵斥。胡善祥抬起头想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却触上孙若微的目光,被她不动声色地逼回。
“真不知道你是这么给我惹出这一堆事,”张妍恼怒下一挥袖口下了旨意,“太子既然在外你也不必回昭阳殿,就留在奉先殿为祖宗祈福等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去。”
胡尚仪一直待在昭阳殿外,看见张妍乘鸾车时跪下行了礼,“行了起来吧!”
“你身体可有不适,”张妍打量了她两下,“若有什么就去请个太医来瞧瞧,你这从应天北上后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要是让旁的人听去,还以为是我苛待了你。”
胡尚仪不卑不亢的躬身立在一旁回着:“劳烦皇后挂心,我一切安好就是年纪大了有些疲乏,所以…”
“你乞休的折子我没批给你打回来了,”张妍坐在鸾车上气定神闲的就说着这一通,“尚仪啊,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么点道理还要我跟你说上一说?”她顿了顿接着道:“这太子妃现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清楚,你要是真想乞休也行,咱们俩的交情我也不会太为难你,但是别让外人说闲话。”最后这一句她只是点到为止,她相信胡尚仪会明白的。
孙若微留了片刻跟胡善祥正交代着,“你先去奉先殿,母后和太子那边我帮你周旋着,你自己也要好好的考虑,这两件事确确实实是有些不妥。”
“我若说有人刻意害我,你信吗?”胡善祥猛然抬起头,眼神中的那股寒意让孙若微有些心悸。“亲蚕礼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在服色上犯这种错,还有今日宴会上的事母后一定认为是我安排的。”
孙若微不能多待,只能跟她说:“现在只能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是让你去奉先殿没让你禁足,等过段时间我就接你回去。”
胡善祥压根就没想靠她,所以她一走胡善祥也跟着离开,在门口竟然遇到了胡尚仪。
“我听说皇后罚你去奉先殿了?”胡尚仪幽幽眸望着她,眼底浮现深深忧虑,“亲蚕礼上原是我身体抱恙不然不会让你出这等疏漏。”
胡善祥心里一凛,怔怔迎上她的目光,她却又低了头,“随我去奉先殿,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太子妃…”胡尚仪语气很是低微。
胡善祥却执起她的手,她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跟着她去了奉先殿,“皇后跟你说的你别放在心上,你是我姑姑是我请你来的,其他的你别多想。”胡善祥含笑偏过头看着她,“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拉着你的手带着你去看各种新奇的玩意,你嘴上说不去却又总是被我烦的不得不去。”她看了执起胡尚仪的手一眼,“现在还是由我拉着你。”
胡尚仪不回答她,肩头却在微微颤抖。她又自顾自的说着:“那年我落水染了风寒,你把我抱在怀里一点点的喂药,喂三勺吐一勺半,你素来爱干净收养我的时候还说过让我屎尿不许弄身上。你恐怕没想到有一天会为了给我喂药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药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