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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暂时的和好 ...

  •   景泰二年元月五日,胡尚仪已陆续核对完毕御前赏赐给各宫的物品,只差尚衣、尚寝两局。下午时分落了一场薄雪,一直到夜色渐沉之时才停了下来,胡尚仪听着她身边宫女的汇报:“胡大人最近几日夜夜沉醉,她身体本就还未完全恢复…”
      “我送去给她的衣物她可用了?”胡尚仪直视着前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有最近皇后那边可还为难她?”
      宫女给她新倒了杯茶道:“她当是下面的人置办的只用了一些,床褥、披风都未换过,皇后那边的情况暂时还不知道。”
      胡尚仪视线回到一旁冒着热气的茶盏上,以往都是胡善祥亲手给她泡的,她知道胡善祥为何不换因为那些是自己给她的。
      宫女在一旁见她不回话,试探性问了一句:“尚仪可要去瞧瞧她?”胡尚仪抬眸看了她一眼,“她希望见到我吗?”
      她这样说着走到门边推开一边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阵冷风扑面而过,雪的清香让她心底愕然泛起一缕深深的想念。她的眸光终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那声音一遍遍回响,多少往事错乱交加,让她心思恍惚眸子中不明的情意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口,一个身影闪身而进,她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胡善祥仰面瘫倒在榻上,底下放着几个东倒西歪已经空了的酒瓶。
      她在原地静静待了片刻才迈动步子走了过去,整个屋子内没有一点温度,那么的冷让人觉得仿佛是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胡善祥半个身子都裸露在外,她的一双手有些肿,想来可能是生了冻疮。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双曾经那么秀美的手如今却变得这般,她小心翼翼的握过像呵护着一件世上最宝贵的事物一般。可是触手的冰冷让她心痛极了,一滴眼泪霎时闪现她忙背过身,走到一旁将一床新的被褥给抱出来然后给胡善祥一点点盖上。
      整个动作中她都睡得很沉静,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因酒醉而不愿醒,不管如何至少在这一刻能够有些时间让她们单独相处。
      可她最终还是醒了,她看到面前的人没有一丝意外只是笑中带泪般说道:“你瞧就算你在我的另一个梦中走了,你还是会再回来的,这几个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我都习惯了。”
      胡善祥抚着头缓缓坐了起来,“姑姑,对不起啊。我今天又喝太多了,只是若不喝醉我要怎么度过这漫漫长夜。”她越说语调越低,语气中的心酸也越来越浓,“我答应过不再见你,不再跟你有牵扯,可要想做到太难太难…”
      她面前这人果然是胡尚仪,她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只是望着胡善祥的样子,她觉得好像曾经自己也经历过一般。“为了能远远见你一面,我常常得从西边跑到东边,有时连用膳也来不及…”胡善祥笑着,眼角却是泪珠在滑落。
      “可是没关系,只要能看到你,哪怕要我舍弃一切我都愿意,”她缓缓伸出手抚上她以为的她梦中的姑姑,那双眼眸里带出的爱恋让胡尚仪无法躲闪。“那天在凤仪殿,你跟皇后照看着两个公主,我躲在人群中竟然看到你脸上一直挂着笑意。”
      胡善祥突然嘴唇抖动着,神色中溢出了悲伤。“我想也许没有我,你会过的开心些,我留在你身边我费尽一切心思想要陪着你,就是为了让你每一日都开开心心的,可为着我你却…”
      她说不下去,低下头。断断续续的哭着,曾经她以为失去她姑姑是最痛苦的事,可是如今她才明白为何姑姑会说自己离开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最折磨她的日子。人死了就没了念想,可人若没死却不再见,真可谓相思相望不相亲…
      胡尚仪伸出手想抱抱她,可却怎么也过不了她心里的那一关,那只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想再进一步又无法继续。她哭累了又躺了回去俯身睡着,她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只是凭着记忆中她姑姑当时的样子找寻着当时的感觉,逐渐摸索出那个时候她姑姑在万分压抑下是如此才能说出那句:我想你…
      就跟曾经胡尚仪借着酒醉才能说出我想你一般,胡善祥心中悲酸泪水滚落哽咽道:“姑姑,我…想你!”
      她泪如雨下,连声音都在颤抖。“是我中计是有人故意让我误会你…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当不当尚仪有什么关系…”靖难那年,她只不过四岁却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杀,自己与姐姐失散,她想要报仇有什么错。若非靖难她只会是蔓茵,她也不会变成那般,可一切都已经发生她没办法再改变。
      在胡尚仪身边十三年,她没出过宫。胡尚仪打她是真骂她是真,可疼她宠她也是真,但胡尚仪终究给不了自己想要的,而她到底想要什么?权利、地位…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没爱过宣宗没爱过孙若微,她爱的她所要的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没有你就算我有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都没有意义…”她哭够了,脸上出现了温暖的笑容,尽管她知道没有人会看到,她还是笑着只是笑着道:“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你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吧!”
      那样一番话从她口中而出,让胡尚仪心中又承受了一次剜心之痛,她强忍住泪抬脚想走,却终究放不下胡善祥。她颤着手停在半空中,跟胡善祥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距离,她就那样看着没再继续任何动作,最后她收回手远远离去。
      元宵节那天,六局一直忙碌到夜晚才能歇息,胡尚仪这一整天都在各宫里不停的转着,无暇顾及旁的事。待回宫刚摘下官帽就听门外有人急冲冲跑了进来在她耳旁焦急的说了一句,她听后脸色顿时就变了,立刻就出了门。
      她虽着急可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快步行走着,一路上想着可行的办法,等到了杭贵妃所在的含元殿,院内只见胡善祥穿着单薄的衣物跪着,她全身颤抖看见胡尚仪走近她眼中一时激动一时喜悦一时又不安。
      胡尚仪进入殿内,跪下行礼后道:“不知胡大人犯了何罪,要劳烦杭贵妃亲自动刑。她负责尚衣、尚寝两局,若出了事贵妃可交由我或禀告皇后后交由宫正司处理,如此擅用私刑恐不妥吧!”她字正腔圆说的极为清晰,丝毫没有犹豫。
      杭贵妃十日前刚被晋封为贵妃,又生下代宗唯一的一个儿子,身份已越显珍贵,寻常女官和宫女乃至妃嫔基本能不招惹她就不招惹她。如今也不知胡善祥怎么惹到她了,只见她居高临下的望着胡尚仪道:“今日宫宴快结束时,才发觉我今日披风的羽丝竟然脱落了大半,身为尚衣局负责人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失责,尚仪说该不该罚。”
      胡尚仪心累,她为何又出现如此差错。
      在她百般交涉下,杭贵妃才同意让她领着胡善祥回去,胡善祥为女官即使杭贵妃为主子在未经皇后知晓之前都是不可擅自用刑,故胡尚仪才能将她给带回。
      胡善祥一直跪着,视线中却出现了胡尚仪的身影,她高高站立着,须臾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盖上轻轻道:“我们回家!”
      一路回去胡尚仪都牢牢握着她的手,她们之间虽未说一句话却胜过万语。进了大门胡尚仪便立刻吩咐人道:“准备一桶热水,一碗姜汤。”
      胡尚仪去取木芙蓉膏,而胡善祥乖乖的坐在榻上。见她走了过来胡善祥很配合的转过了身,触目惊心的只是背上那些带着血迹的伤痕。
      胡尚仪心头一紧,手早已伸了出去却迟迟无法将她那层薄衣给褪下,她闭了闭眼再睁眼之时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将衣服褪下,映入眼帘的是六道还带着血迹的伤痕。
      她一点点的给胡善祥上着药,手一直都是颤抖着的,她怕太重了加深痛苦怕轻了又无法涂抹干净,手心里全是汗。而记忆中出现了一丝映像,恍惚中她看到了在很久以前也是这相似的一幕,她为胡善祥上药。
      待最后全都上完,她眼里酸涩背过身隐忍着心底的苦楚,胡善祥略微一怔后就转回身双手环过她的腰靠在她的背上缓缓开口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姑姑,你别难过啊,我曾经说过你难过我也难过,你疼我也疼,所以别难过了好不好?”
      胡尚仪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微微侧了下头,让自己眼角的余光能够看见她的神情。
      她闭着眼脸颊在胡尚仪背上蹭了蹭,温热的气息席卷着两人,而后又收紧了抱着她的手道:“我们和好了好不好,你别生气了,是我错怪你是我误会你不要我、误会你不信我…”
      胡尚仪悲悯的声音传来:“我从未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我…”
      “姑姑,不是这样的。”她慌忙摇着头解释道,“我只是太在乎你在得知你和张贵妃一起调查我,又将那簪子放在字据上,我以为你做了选择。所以我才故意说那些话气你…”
      胡尚仪周身酸软无力,哽噎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数次被皇后刁难,只是她是皇后不管怎样你都不能违逆她的旨意。”她回过身,眼光移向她额头处,几月的时间伤口早已愈合,可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日我下手太重了些,以后不会了!”
      胡善祥泪雨纷纷,却笑的灿烂。“我知道你打我也是为我好,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记恨过你。”
      胡尚仪沉默了许久,才低眸缓缓道:“你走后你的屋子我一直派人来打扫,不知道你还肯不肯回来。”
      她愣住,在她记忆中胡尚仪一直都不是委曲求全之人,更不会以如此姿态来跟她说话,她那么孤傲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出这般的话。
      等不到她的回答,胡尚仪以为她不愿抬头想看看她的神色,却听她坚定的说着:“只要姑姑你不嫌弃,我当然肯。”
      胡善祥握过她的手,两人目光对视间再无其他。片刻后胡尚仪道:“今日元宵,你先去洗澡暖和暖和身子,我给你做一份宵夜如何?”
      “我们一起做,”胡善祥却道。
      胡尚仪虽不回话,却取过一身干净的衣服放在她身边,胡善祥知她性情但仍戏谑般道:“姑姑你这怎会有我穿的,尽然连内三层都有?”
      “那来那么多废话,”胡尚仪凝视她,悠悠开口。“我先去准备,别来迟了。”
      胡善祥连连发出笑意,姑姑始终是姑姑。
      她赶到的时候胡尚仪已经将馅料准备好,正取出面粉要准备烫面,她忙道:“我来吧!”
      胡尚仪也不客气将手上的活交给了她,自己在一旁看着,当闲下来时这几日的记忆又在翻转,从那日她雪夜去探胡善祥到此刻。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中多了很多东西,有些话有些动作并非是她刻意为之而是顺着她内心而出现。
      “怎么一直团不齐整呢!”胡善祥嘟嘟囔囔的声音传来,她走近一看不禁埋怨了一句,“你烫面的时候水太烫了,我突然觉得你平日里说的话有一句倒是挺对的。”
      “那一句?”胡善祥问。
      “你不总说你笨手笨脚的,不管什么都不及我半分嘛!”胡尚仪斜倪着她揶揄道。
      胡善祥张了张嘴,“说啊,说说你想做些什么?”胡尚仪和她在一起时语态倒是难得有些放松,平日里她总是端着就算跟胡善祥相处时也很少有此语气。
      “算了,不说了。”胡善祥故意这般说,将手中面盆往她手上一推道,“既然您聪明那就交给你了,我在一旁歇着反正跪了那么久我也累了。”
      胡尚仪看着自己手中的面盆,与她眼神交错间有些无奈道:“我就说我来做,你偏要一起弄,这下还不是到了我手上。”
      胡善祥走到对面看着她,脸上笑意盈盈的说道:“我负责吃那应该也算一起做对吧!”
      “我是欠你的是吗?”胡尚仪一边重新倒了面粉一边道,“你什么事都不让我省心,从小便是如此。”
      胡善祥心一震,她语调突然降低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胡尚仪没注意到还是其他原因,反正胡尚仪并未回话,看着她忙忙碌碌的和面又包馅,胡善祥百感交集走到她身后猝不及防的抱住了她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胡尚仪手中动作未停,她大概没理解胡善祥口中的话,只是回答:“先放手你这样太妨碍我了。”
      胡善祥只是抱得更紧,察觉到她的异常举动胡尚仪回过身看着她的面容,默然片刻后道:“其实这几个月以来我也并不好过,不过都过去了,你走了之后我才发觉除了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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