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梦里没有你》舍昔者

7、放弃很容易

　　路灯很亮，加上从窗子透出来的灯光，把马路照的跟白天一样，厚实的雪地被光反射出银色的晕圈，带着眼镜的席绢总是觉得有一瞬间的眼晕，她尽量避开喝的醉醺醺的人群，靠着墙角往前走，等走过天桥看着城南的安静，与城北的吵杂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天桥便是城南，她住的地方还要走上半个小时，天太晚，她不敢走小路，只能挑了有路灯的地方走，路很宽车很少，几乎没有人，席绢想，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的，不是流浪汉就是捡垃圾的，而她算是什么。
　　走在暗夜里，路边有昏黄的灯光，却是再也照亮不了席绢的心，她沉着心思细细的回想着这几年的过往，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每日都这样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吃饭，在反反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是有点厌倦了，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却在这样机械的生活中，再也热闹不起来，她不记得跟朋友聚会是什么样子的，也不记得跟家人一起吃团年饭是什么样子的，更不记得收到别人的祝福是什么样子的心情，她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再透明，不断的提醒自己，‘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我是空气’。
　　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受伤，就不会去羡慕嫉妒那些人，也不会嫌弃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却是不属于她的一切。
　　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席绢轻轻的关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从卧室里面传出来的呼噜声，客厅的窗子透进来月光，席绢就着这点光亮轻声摸索着，换衣服洗脸刷牙上床睡觉，她不敢把厨房弄出动静来，如果把公公婆婆吵醒了，他们又要数落她，明天他们还要早起上班，在木业上班的他们做的是最辛苦的体力活，席绢理解他们，却也不同情。
　　夏远志的体型基本霸占了大部分床垫的位置，席绢只能侧着身背靠着他躺着，卧室里很热，没有关门，也不用盖被子，耳边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席绢吸吸鼻子，把泪水阻隔在眼眶里，此时她的肚子才像是打鼓一样，咕咕的叫个不停。
　　她饿的难受，却是动也不敢动，弹簧的床垫很容易弄出吱嘎的响声，她尽量保持着一个动作，睡不着，又将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实在熬不住了，她拿出手机，无聊的翻看着电话通讯录，爸爸、妈妈、弟弟、大哥、三哥、叔叔、小姨、表姐……哪个也不是她能扰的，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落了下来，热烫的泪水滚在脸颊上浸湿在枕头上，毫无声息，却在她的心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那种说不出，发泄不出来的痛楚反复的折磨着她。
　　无声的哭泣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起身，坐在床垫的边缘，又坐到地上，擦干泪水的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想着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床垫上的人，猛地翻了一个身，她以为他醒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再有动静，耳边又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她嘲笑了一下自己，原来真的只有她自己觉得自己很重要，其实他们从没有想要在乎过，就像是婆婆总是叫错她的名字一样，虽然她努力表现的不介意，心里却越发的难受。
　　此时她很无助，她虽生活在这里，却好像没有她的一方天地，她无处可躲藏，连摔门离去的勇气都没有，她摸着肚子，无声的对孩子表达歉意，请原谅你的母亲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也请原谅她心狠的想要抛弃你，我们注定有缘无分。
　　她使劲儿的攥着手机，在手里发出了吱吱的响声，最后还是狠着心发了条短信，“我同意，不要孩子”，很奇怪，她不在坚持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很轻松，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希望身边的人早上看到短信的时候不要太高兴。
　　后半夜她睡得很沉稳，直到天亮，看了下时间刚刚才过五点，她也完全忘记了昨天夜里，自己一气之下发的那条短信，她现在只感觉自己很饿，饿的她想要吞下一头牛的冲动。
　　身边的人还在睡，隔壁的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她眯着眼睛等待着，她知道他们将要起床，果然，等了不一会儿，卫生间就传来水声，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她继续安静的等待着，她不想起来跟他们有冲突，只能忍到他们都出门以后。
　　席绢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努力装作自己还在熟睡的样子，婆婆轻声的进了他们的卧室，好像还看了他们一会儿，席绢不敢睁眼，等了许久感觉人不在床边了，才把眼睛露出一条缝隙，只见到她婆婆偷偷的往她老公衣服兜里塞了点钱，没带眼睛她看不太清楚，但是却很肯定那是钱，细细的卷在一起，只有她婆婆才会如此，看不出面值也看不出多少，席绢暗暗的舒了一口气，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
　　婆婆走出去以后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关门声，她知道他们都走了，他们要赶六点钟工厂里面的班车，虽然会早起一个小时，但是免费的，他们一向如此。
　　席绢起身，在床垫上坐了一会，放松了自己的神经，看着旁边的人还在睡着，她的心再次难受了，她并没有去看那个衣兜里面到底是不是钱，也不关心那是多少，去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她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为何夏远志不用带午饭，只以为是他们有伙食，但是现在看来不是，或许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觉得生活很苦，需要节约每一分钱。
　　电锅里面是婆婆带走剩下的菜，饭锅里面有米饭，案板上面还有几个馒头，没有热过但是也不凉，席绢拿起馒头，就着锅里的菜就吃了起来，觉得太噎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吃着吃着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锅碰的叮当直响，发泄似的吃完了三个馒头和所有的菜，卧室里面的人也没有醒。
　　“今天是个好天气，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天气……”，吃完她也不管残局，丢下筷子哼着小调，假装自己的心情很好，她需要保持一个好心情去上班，这样才不会觉得这一天很漫长。
　　出门的时候她才想起之前剩下的零食，懊恼的叹息了一声，昨晚那么饿她都没有想起来，她把昨晚忘记拿出来的洗的饭盒丢在了餐桌上，她今天不想带饭了，把剩下的零食全部装进了背包里面，鼓鼓的一包，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和丽日的，除了那偶尔呼啸而过的北风，这里的风很奇怪，有人总结了一下，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半年往北吹，半年往南吹。
　　吹的她的头发干燥粗糙，吹得她的脸颊不再细腻光滑，也吹的她不想家，她不敢想家，委屈难过的时候更是不敢想，不敢想自己的妈妈，也不敢想姑姑姨妈，就这样一年四季吹着风，忍着、熬着，就过去一年，然后又过去一年。
　　街道还是那样的街道，洋房还是那些洋房，而席绢已经不想再是以往的席绢，她想要突破什么，找到什么，发现什么，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头绪，她只是知道，这样的日子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刚刚上了河道的冰面，电话就响起，她接起来，电话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有些迟钝，但是还是能听到对方说什么，“你真的同意”，什么？席绢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却高兴的说，“谢谢你理解我，真的，爱你”，还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已经挂了电话，席绢盯着电话发呆了好久，她许久不曾见到他如此开心的模样，语无伦次的像是个小孩子，电话又响了两声，这次是短信，‘谢谢’，谢什么呢，席绢往上翻了一条，是她昨晚发给他的，她在雪地里站着，也丝毫不觉得冷了，心已经比脚底的冰面凉的更透彻，原来是因为这个，那如释重负的语气藏也藏不住的幼稚，真的是她自己选择的老公，席绢此时是哭也哭不出来了，懊恼着揪着背包的带子。
　　‘孩子可以不要，但是我要离开这里，回南方去！！！’，在手指头快要冻僵的时候，她把编辑好的信息发过去，怕对方看不懂，末尾还故意加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赶紧把电话揣进衣兜里面捂着，好怕它也冻僵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的等待着，身上慢慢积了雪，寒风吹过，她丝毫感觉不到。
　　‘好，只要你同意，其他都依你’，收到回复的短信，席绢深吸了一口气，力气过猛，冷空气进入肺部的一瞬间，呛得她差点流出眼泪，此刻，她却是在想，要如何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不知道此时的他又是在想什么呢，简短的短信，却暴露出他长久以来的幼稚和不负责任，作为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他却一次又一次给了她伤害，难过之后，席绢便狠了心，希望日后他们都不要后悔今日做的决定。
　　原来在这场爱情里，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在前行，而他或许从未想过努力，还有他们的未来，当生活的艰辛代替了所有美梦的幻想，没有了曾经彼此的关爱和热情，席绢想不到，她与他之间，还剩下什么。
　　是那无知和懵懂吗，不是的，是那无尽的失望和伤痛。
　　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席绢再次向前走，一个还没有出现就被嫌弃的生命，连带着她自己也一并被嫌弃了，她脑海中穿梭的全部都是这十年来与他的过往，甜蜜的、忧伤的、恼人的，却没有一刻似这般令她失望的，她突然有点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会全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硬是要和他在一起，她突然想回家了，回那个自己早以为不存在的家。
　　席绢想妈妈了，离家十几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么想要回家，想投进妈妈怀抱放声痛快的大哭一场。
　　可是，再难过伤心绝望，席绢还要坚持度过平常的一天，她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微笑着面对每一个顾客，就当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保持着平常的心态。
　　这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老板娘准时来交接，对账的时候现金少了三十元钱，席绢找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账上出过差错，钱的事儿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老板娘笑着对她说没事，让她以后多注意，看她的眼神却怪异了起来。
　　席绢坚持着还是叫她在自己这月工资里面扣掉那三十块钱，钱不多，却关系到她可怜的自尊心。
　　收拾好一切，换好衣服出来，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飞舞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索白的一片，没有风，气压却低的很，席绢收拾好心情，一脚踏进雪地里面，笔直的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后，呼吸变得越来越重，席绢把围巾拉低一些，大口的喘着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却越加的令她难受，医生建议她多吃点营养品，补补气血，可是这两天她只顾着赌气了，根本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饭。